第一百八十五章 互賣人情
李向黨咬著後槽牙,直接交了底:“算老哥哥求你了!只要這事成了,總後勤部今年批下來的全國通用工業券,我李向黨全劃到你們名下!全給弟妹當酬勞!”
這話說得可謂是下了血本。
有了總後勤部全年的配額指標,不管是想買腳踏車、收音機,還是想去友誼商店弄點洋貨,都不在話下。
京城大院裡多少高幹家屬為了幾張工業券能跑斷腿,李向黨這回是真被逼得把壓箱底的家當全掏出來了。
沈鬱眼簾微抬。
工業券再金貴,拿出去花完了也就沒了。她要的可不止是那幾張票證。
她依舊沒鬆口,一臉為難地偏頭看向顧淮安。
經過生死磨合,顧淮安早把這女人的心思摸了個透。
一瞅她那副溫婉柔弱、拿不定主意的做派,就知道她又在挖坑等人往裡跳呢。
想要實權又不想自己開口當惡人,擺明了是讓他這個當丈夫的出頭去衝鋒陷陣。
這狐貍。
他攬住沈鬱的肩膀。
“甚麼工業券奶粉票的,顧家缺你那點三瓜兩棗?”顧淮安語氣張狂,“想要圖紙和技術指導,行啊。這五千個的指標,除了正常的工本費,還得拿個特聘專家的名頭出來。每個成品,就抽兩毛錢的技術津貼吧。”
他眉尾一挑:“還有,被服廠那邊的選料和質檢,全得我媳婦兒說了算。少一條,圖紙免談。”
李向黨氣得差點笑出聲。
五千個睡袋,每個抽兩毛錢,上下這麼一乘,整整一千塊錢。
他手底下那些在車間裡熬了半輩子的八級鉗工,起早貪黑幹上一年也不過幾百塊。
顧淮安這上下嘴皮子這麼輕輕一碰,直接要走了一個普通工人好幾年的工資總和。
他可真敢獅子大開口,護媳婦兒護到沒邊了。
李向黨揹著手在辦公桌後面直轉圈。
處長當了這麼多年,哪受過這種竹槓。剛想黑臉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轟出去,可腦子一轉,又冷靜下來。
這弟妹看著性子軟和,事事都順著顧淮安的意思。這一千塊錢落到沈鬱手裡,最後肯定也是花在顧淮安身上。
這錢等於是爛在顧家的鍋裡,並沒有落到外人的田地去。
李向黨在心裡暗自嘆息,跟顧家互賣一個人情,他也算不上虧,全當給顧衛東那老頭子長臉了。
再看著地上那堆發臭的老牛皮,想到南邊催命的加急電報。
李向黨一狠心:“成!只要樣品能透過軍區首長驗收,我拍板認了!條子我現在就批!”
沈鬱這才抿嘴一笑,伸手拍了拍顧淮安的胳膊。
“李處長也不容易,都是為了同志們,那我能幫就幫幫吧。”
她接過紙筆,落筆平穩,迅速在信箋上勾勒出睡袋的立體拼接草圖,把工藝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邊畫邊講解著重點,又在側邊畫了一條粗線。
“拉鍊必須用黃銅大齒的,南邊雨林泥沙多,別的容易卡死。拉鍊外頭還得專門縫一條三指寬的防風防水門襟,這樣才能防著暴雨天的積水順著縫隙往裡滲。”
李向黨站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當寶貝似的把那張圖紙捧過來。
看到上面詳實的資料和巧妙的防風門襟設計,眼角的皺紋全舒展開了。
這丫頭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麼複雜的軍需難題,到她手裡畫兩筆就全解決了。
既然圖紙給出來了,權力交接自然不能含糊。
李向黨從櫃子裡拿出專門起草文件的牛皮紙信紙,提筆寫下一份特批說明。
上頭白紙黑字蓋了公章,不僅確立了沈鬱“技術指導”的身份,更給了她在被服廠選料、質檢的絕對許可權。
走出大樓,沈鬱將文件摺疊整齊,放進挎包裡。
有了李向黨和趙明達這兩張紙,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調動被服廠的物料,把控這筆巨大的軍工訂單。
顧淮安跨上腳踏車,回頭看了沈鬱一眼。
陽光打在沈鬱白淨的側臉上。顧淮安唇角往上一牽。
“一千塊錢。也就是李向黨被南邊的加急電報逼得想跳樓,換個時間點,他早拿大掃帚把你連人帶圖紙一塊兒轟出來了。”
沈鬱坐上後座,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腰。
“這才哪到哪,睡袋可不是畫在紙上就能憑空變出來的。想要按期交貨,難關還在後頭。”
顧淮安蹬起踏板,沿著街道往前騎。他沒接話,等著後座的小女人把肚子裡的話說完。
“五千個睡袋,上面那層需要大量的細棉布做內襯,還得要五千條結實耐用的金屬黃銅拉鍊。”
沈鬱手指在顧淮安的腰側點了兩下,“我上次去被服廠給槍套打樣的時候,孫師傅帶我去他們總庫房轉了一圈。老牛皮和硬帆布堆得像山一樣高,但細棉布的庫存,頂多也就夠做一千個睡袋的內裡。拉鍊就更別提了,壓根沒有能湊夠五千條的存貨。”
顧淮安眼皮一跳,冷風吹得他愈發清醒。
沈鬱看問題永遠比別人多看好幾步。
李向黨給的那張批條,上頭蓋的是軍區後勤部的章。
這章在軍隊系統裡絕對好使,能管得住被服廠的工人加班加點幹活,卻管不了地方上的紡織廠和五金廠。
缺的這大批細棉布和拉鍊,必須從地方上的國營大廠裡往外摳。
而地方企業物資的批條權,全死死卡在市供銷總社的手裡。
可每年有多少棉花配給,產出多少匹布料,生產多少條拉鍊,都是市供銷總社提前一年做好計劃定死的。
現在後勤部憑空要加上五千套軍需的龐大用料,等於要從老百姓定額的布票和配給裡硬生生摳出一大塊油水。
四九城裡水深王八多,這五千個睡袋的肥肉不知道暗地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想著插上一手撈點好處。
李向黨給了指標,不代表這事就能順風順水地從車間裡走出來。
“市供銷總社那邊,歸行署專員管。”
顧淮安總結道:“軍區是軍區,地方是地方。行署專員主管整個地方經濟的大權,向來最煩咱們當兵的越界插手物資調撥。這事兒,有點棘手。”
沈鬱靠著他的背,閉著眼睛整理思緒。
行署專員。
之前在駐地文藝匯演時,那位行署專員的夫人方佳,對她修補那件壓軸演出服的精湛手藝讚不絕口,還主動留了話。
這世上沒有攻不破的壁壘,就看拿甚麼東西去當敲門磚。
“再棘手也得辦,一千塊錢可不能白跑了。”沈鬱收緊了環在顧淮安腰上的手臂,“你只管把那十桌酒席看好,拉鍊和布料的事,我自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