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顧爺爺!姑奶奶!
次日,顧淮安信守承諾,帶著沈鬱去找李向黨。
總後勤部大院門口設了雙崗。
兩名持槍哨兵身姿筆挺,盤查著進出人員的工作證和介紹信。
顧淮安跨坐在二八大槓上,長腿一撐地。
哨兵抬頭看清了那張囂張硬朗的臉,立馬立正敬禮。
“小顧團。”
大院裡沒人不認識顧淮安,不僅因為他是京城軍區司令的獨子,更因為他前陣子剛在南邊戰場上帶著尖刀班立了功,全軍區都知道,就等著年底全軍表彰了。
顧淮安“嗯”了一聲,隨意抬手回了個軍禮,單手扶把,蹬著車大搖大擺進了機關大院。
路上經過的幹事和參謀們見著顧淮安紛紛停下腳步打招呼。
目光落在沈鬱身上時,大多帶著幾分好奇。
顧淮安一點不避諱,腳踏車往車棚裡一停,大手直接攬著沈鬱的肩膀,一搖三晃地上了樓。
誰要是多看兩眼,他恨不得拿大喇叭朝人家耳朵裡喊一句:瞅啥?這是老子媳婦兒!
裝備處處長辦公室。
顧淮安連門都沒敲,一腳踢開虛掩的木門。
“老李,頭髮還沒愁禿呢?”他斜倚在門框上,懶洋洋地開口。
辦公桌後,一個四十多歲、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抬起頭。
這正是徐磊提到的裝備處處長李向黨。
“小顧?”
李向黨趕緊掐滅手裡的煙,快步迎上來。
“你這剛從總院病房爬出來,不在家好好養著,跑我這裝備處來掀甚麼屋頂?”
顧淮安領著沈鬱走進去,熟門熟路地從旁邊的鐵架子上扯過一個乾淨的搪瓷缸子,自己動手倒了杯熱水遞給沈鬱。
“我媳婦兒看我在家憋得慌,帶我出來放放風。”他下巴一抬,“認識一下,這是我媳婦兒,沈鬱。”
李向黨目光一亮。
前兩天靶場試槍,顧衛東手裡那個切角帆布防黴槍套,驚豔了整個裝備處。
二百個試產配額,現在全軍區各基層連隊正在打破頭去搶。
他李向黨耳朵裡早就灌滿了“沈鬱”這個名字。
“哦!沈同志!久仰久仰。”李向黨笑容滿面,“顧司令這兩天在軍區開會,可是把你誇上天了。那帆布槍套的樣品我也看了,可是給咱們後勤解決了個大麻煩。”
顧淮安走到待客的破沙發前,一屁股坐下,長腿岔開:“我媳婦兒厲害吧?我現在就指望我媳婦兒賺顧問費養我呢。”
李向黨嘴角抽搐兩下,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沈鬱雙手捧著熱水,溫溫婉婉地點頭笑了笑:“李處長好。淮安常提起您,說您主管後勤裝備,每天要核對那麼多物資,勞心勞力,最是辛苦。”
李向黨一聽這話,嘆了口長氣:“勞心勞力有個屁用,哥哥這處長眼看要幹到頭了。”
他指著地上那堆破牛皮,倒起苦水。
“南邊前線急要五千個防水睡袋,限期一個月。現在制式的老牛皮批不下來,這五千個指標卡在我手裡,我天天愁得睡不著覺!”
顧淮安眼皮一掀,滿不在乎:“牛皮不夠,你不會換材料?我媳婦兒搞的那種防水帆布,熱膠一壓,遇水不透。你弄去裁睡袋不行?多大點事。”
李向黨搖頭,連連擺手。
“小顧,你這就是外行話了。”
顧淮安問:“怎麼說?”
“槍套是裝鐵疙瘩,睡袋是裝大活人。你拿那刷了熱膠硫磺的帆布做睡袋,水是進不去了,可氣也透不出來了!”
李向黨耐心解釋其中的難處:“你想想南邊那天氣,戰士鑽進去睡一晚,裡頭的汗氣全悶在睡袋裡散不出去,一夜下來非悶出病來不可。小件大件的這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顧淮安嘖了一聲:“死腦筋。”
沈鬱安安靜靜地聽著。
她太清楚這年代的侷限性了。
七零年代的被服廠工人,思維全被毛毯和牛皮大衣鎖死了。
大家普遍認為睡袋就應該是一個材質做到底的整體面袋子。誰也沒見過後世那種輕量化、多層拼接的戶外功能性睡袋。
她不著急。
生意場上,上趕著不是買賣。
“李處長說得對。”沈鬱輕聲細語地開了口。
聽到沈鬱贊同自己的觀點,李向黨停下嘆氣,轉頭看過來。
“帆布刷滿熱膠確實不透氣,用來做完整的睡袋,肯定不行。”沈鬱眼睫低垂,語氣平靜。
李向黨一拍大腿:“弟妹是個明白人,所以啊,這事難辦!”
“不過,”沈鬱話鋒一轉,聲音依舊柔緩,“誰說睡袋就非得用一種料子從頭包到腳呢?”
李向黨愣住了:“這話甚麼意思?”
沈鬱說:“前線打仗,條件艱苦。戰士最怕的是地面的積水和泥漿。所以睡袋貼地的那一面,必須隔水。但蓋在身上的那一面,不需要防地面積水,只需要防潮透氣就行。”
“如果把睡袋做成上下兩層拼接,底面用我那種熱膠防水帆布,擋住泥坑裡的水。上面蓋的這一層,內層用普通的吸汗細棉布,外層再用普通的細帆布擋風。這樣不就把防水和透氣的要求都滿足了嗎?”
李向黨皺著眉思考,下意識反駁:“那接縫呢?睡袋那麼大面積,線頭縫合的地方肯定滲水。”
沈鬱看著李向黨,繼續丟擲底牌:“不用線縫。”
“可以不用做成套頭面袋子,在側面縫上一整條拉鍊,裡面加一圈擋風布邊。拉鍊一拉,半秒鐘就能起身投入戰鬥。”
屋子裡安靜下來。
李向黨張著嘴,腦子裡按著沈鬱的描述過了一圈。
拼接,拉鍊,擋風邊。
這幾個詞聽起來簡單,但直接顛覆了目前軍用睡袋的死板結構。
既解決了防水和透氣的矛盾,又兼顧了實戰的機動性。這絕對是天才般的構想。
“對啊!還能這麼幹!”李向黨激動得一拍桌子。
他一把抓過桌上的信箋和鋼筆,幾步衝到沈鬱面前。
“弟妹,你這個想法好,你趕緊,趕緊幫我把草圖畫下來!”
李向黨語無倫次:“不不不,你直接來我這當技術指導!五千個睡袋的指標,我全包給被服廠,讓你全權把關!”
沈鬱往顧淮安身後靠了靠。
“李處長,您太抬舉我了。我就是隨口這麼一想,哪懂甚麼軍需大件。五千個指標的大工程,這裡頭的工藝資料多複雜啊。我就是一個剛進城的家屬,哪敢攬這麼大的差事。”
沈鬱拽著顧淮安的軍大衣袖子,語氣怯生生的。
“再說,淮安前線受的傷還沒大好,肚子上那麼長一道口子。我每天還得在家裡給淮安熬湯換藥呢。這事兒關係重大,您還是趕緊去總局找幾位老專家仔細研究研究吧。我就不跟著添亂了。”
李向黨急了,汗都冒出來了。
總局那幫搞研究的要是能弄明白,他何至於愁成這副德行。
“弟妹,別啊!這可是前線救急的任務,等總局那幫人開會討論完,黃花菜都涼了!”
顧淮安這時候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擋在沈鬱面前,直接擋住了李向黨的視線。
“哎,老李,我媳婦兒這兩天照顧我都累瘦了一圈。你那破睡袋的爛攤子,別想抓我媳婦兒當壯丁。”
顧淮安點了根菸,吸了一口,吐著菸圈。
“她就是心善,看你愁得要跳樓,隨口點撥你兩句。你還真順杆爬。這活吃力不討好的,真把我媳婦兒累壞了,你拿甚麼賠老子?”
他拉起沈鬱,作勢就要往門外走。
“媳婦兒,走,哥帶你回家。”
李向黨太知道顧淮安的狗脾氣了。
真要翻臉走了,別說他一個裝備處處長,就是顧衛東親自拿著武裝帶抽,都按不住他往外走的腿。
可這訂單眼看有了指望,這機會要是就這麼從指縫裡溜走,年底的處分向他招手不要緊,前線那麼多戰士還等著呢。
李向黨顧不上甚麼領導幹部的體面,三兩步衝過去,一把按住門框,擋住顧淮安的去路。
“顧爺爺!姑奶奶!我求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