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友誼商店
兩輩子加起來,沈鬱是第一次坐綠皮火車。
她坐在車窗邊,手裡剝著個茶葉蛋。
顧淮安穿了身常服坐在對面,長腿憋屈地縮在狹窄的座位底下,閉目養神。
“哎。”沈鬱拿膝蓋頂了頂他的腿,“你就不好奇,方曉雲那裙子到底是誰劃的?”
顧淮安眼皮都沒抬,手裡轉著個打火機:“誰看她不順眼就是誰唄。”
“膚淺!”
沈鬱把剝好的雞蛋遞過去,見他張嘴接了,又道:“那口子避開了大筋,只傷了面子,要是真想毀人,一剪刀下去剪斷肩帶,或者直接潑一瓶墨水,那才是絕戶計。”
顧淮安嚼著雞蛋的動作一頓,睜開眼,黑沉沉的眸子盯著沈鬱:“你是說,那是方曉雲自己乾的?”
沈鬱說:“如果不破這一下,她那個節目也就是個優秀。破了,再補上,那就是政治任務了。趙雪麗這黑鍋背定了,而且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這招狠。
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
顧淮安嗤笑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心眼子比蓮藕多的娘們兒。合著你早就看出來了,還幫著她演這齣戲?”
“我是生意人。”沈鬱從包裡掏出那兩張僑匯券,“她給我這個,我給她補衣裳,也借她的身子揚了名。至於她是黑心還是白心,想算計誰,那是她們文工團的內務,我管不著。”
顧淮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肉。
“小狐貍,聰明勁兒用在外面行,別跟老子耍心眼。”
沈鬱聳聳肩:“那得看您表現。”
火車進站,省城果然不一樣。
寬闊的水泥馬路,帶著兩條大辮子的無軌電車駛過。
路上的行人雖說也是灰藍黑一片,但那衣裳料子明顯挺括不少,還能看見幾個燙著大波浪的時髦女郎,穿著收腰的呢子大衣,踩著尖頭皮鞋,走路帶風。
沈鬱那雙眼睛不夠用似的四處看。
“看甚麼呢?”
“看錢。”沈鬱大大方方承認,“你看那邊那個戴蛤蟆鏡的,穿的是羊城那邊傳過來的喇叭褲吧?省城膽子這麼大?”
顧淮安順著她的視線掃了一眼,沒當回事:“有些是高幹子弟,有些是倒爺。這地方水渾,你少打聽。”
他站在路邊,直接伸手攔了輛停在路口的黑色轎車。
這年頭能坐“計程車”的都是大戶,不要錢,得要外匯券或者特批條子。
司機剛想擺手拒載,顧淮安直接亮了個紅本,司機立馬下車給開了門。
車子一路開到了城中心最氣派的那棟小洋樓前頭。
門口掛著個木牌子:友誼商店。
大玻璃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倆真槍實彈的警衛,眼神比鷹還利,專門盯著往來行人的衣著打扮。
一般老百姓走到這兒,也就敢伸著脖子往裡瞅一眼,連門檻都邁不進。
沈鬱深深吸了一口氣。
上輩子她甚麼高奢店沒進過?可站在這70年代的銷金窟門口,心裡竟然也有點小激動。
顧淮安倒是熟門熟路,領著她往裡走。
警衛伸手阻攔,顧淮安將僑匯券往口袋裡一插,露出個邊角,又把軍官證往對方眼前一晃。
警衛立馬敬了個禮:“首長請。”
一進門,咖啡豆的味道就飄來了。
裡面靜悄悄的,不像供銷社那樣吵嚷,售貨員也不拿鼻孔看人。
這是專門給洋鬼子和特權階級準備的地兒,跟人家傲氣那是找死。
貨架上的東西更是平日裡見都見不著的。
擺在絲絨盒子裡的進口瑞士手錶;玻璃瓶裝的威士忌泛著琥珀色的光;還有那一排排掛著的羊絨大衣,摸上去軟得像雲。
沈鬱對這些大件毫無興趣,直奔食品櫃檯。
“同志,拿兩罐麥斯威爾咖啡,再來兩盒酒心巧克力。”
她指著櫃檯裡頭,語氣隨意。
顧淮安跟在後面付賬,看著她那敗家樣兒,也不心疼,反而有點想笑。
“就這點出息?不想買塊表?”
沈鬱擺擺手。
她是見過後世繁華的人,這點東西也就是看個稀罕。
可剛轉過服裝區,沈鬱的腳邁不動了。
模特身上掛著一條睡裙。真絲的料子,藕荷色,領口是正經的手工蕾絲,細密精緻。
簡直就是資產階級的腐蝕劑。
沈鬱多看了兩眼。
“喜歡?”顧淮安湊過來,熱氣噴在她耳邊,“叫人拿下來試試?”
沈鬱有些心動,可轉念一想那環境,還是把目光收回來。
“不實惠。回了駐地,穿這個就是作風問題,我買回去供著?還得防著又被人舉報。”
在那個筒子樓裡,這種好東西買回去都是糟蹋東西。
嘴上這麼說,眼睛還是在那順滑的料子上鉤了一下才移開。
顧淮安眯了眯眼,沒吭聲,眼神沉了沉。
買完東西出來,兩人去了全省城最有名的國營飯店,點了半隻烤鴨。
鴨皮烤得棗紅油亮,師傅當面片鴨子,刀工利落,一片片連皮帶肉碼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沈鬱也不端著,捲起荷葉餅,夾兩片鴨肉,抹上甜麵醬,再放幾根蔥絲,塞進嘴裡,眼睛愜意地眯起來。
顧淮安沒怎麼動筷子,就著二兩燒刀子,單手支著下巴,光看著她吃。
“吃美了?”
“嗯。”沈鬱打了個飽嗝。
“膩了就消消食。”顧淮安結了賬,拎著大包小包,帶著她往旁邊的招待所走。
這招待所是省委下屬的,不對外,住的都是出差的幹部。
前臺的大姐戴著老花鏡,接過顧淮安遞過去的介紹信,仔細核對著上面的紅戳。
“兩口子?”
“嗯。”顧淮安應了一聲,把沈鬱那份結婚證也拍在了檯面上。
大姐拿著結婚證看了半天,又瞅了瞅兩人的模樣,這才把證件推回來,從身後牆上摘下一把鑰匙。
“倒是挺登對。三樓,302。水房在走廊盡頭,晚上十點鎖大門,別亂跑。”
拿著鑰匙上了樓,推開門,顧淮安傻眼了。
屋裡倒還算乾淨,水磨石地,牆圍子刷得綠油油的。
但這床……
兩張只有一米二寬的單人床,中間隔著個床頭櫃,一邊靠著一面牆,分得那叫一個涇渭分明。
這年頭的招待所,為了防止亂搞男女關係,就算是夫妻,也多是這種標間配置,講究個革命友誼。
顧淮安反手關上門,把東西往地上一扔,盯著那兩張床,臉有點黑。
“這他娘怎麼睡?”
他解開風紀扣,一臉的不痛快。
沈鬱心情正好,覺得他這脾氣來得莫名其妙:“各睡各的唄,響應號召,保持革命距離。”
話沒說完,就見顧淮安走到兩張床中間,彎下腰,雙臂發力,直接把中間那個床頭櫃給搬開,扔到了牆角。
接著又是長腿一跨,撐著床沿,“咣噹”一聲。
兩張單人床被他併到了一起,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