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哄著他,敬著他,順著他
說完,他還真就沒動手動腳,轉身走到另一張椅子坐下,隨手抄起一份報紙,翹起了二郎腿。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縫紉機和顧淮安翻報紙的聲音。
沈鬱一邊踩著踏板,一邊用餘光瞥著旁邊。
顧淮安看著是在看報紙,其實也時不時就往她這邊飄。
倆人眼神偶爾碰上,沈鬱就若無其事地移開,專心對付那複雜的鎖邊。
“甚麼破料子,不正經。”
顧淮安突然出聲,嚇了沈鬱一跳。
“啊……?”沈鬱穩住心神,手裡的活兒沒停,“這是方曉雲從省裡帶來的,的確良混紡的,咱們這兒確實少見。”
“我說另一塊。”顧淮安把報紙往膝蓋上一搭,下巴點了點旁邊那塊布。
一塊肉色的細紗,薄如蟬翼。
“這玩意兒能做衣服?”他皺眉,“穿著跟光腚有甚麼區別?不想好了?”
“你會不會說話?這叫拼接。”沈鬱把細紗往布料底下一襯,耐心解釋,“到時候把這塊用在後背這一塊,看著像是露肉,其實隔著一層,也不違反紀律。燈光一打,又顯得身段好。”
她拿起布料比劃了一下,“這就是方曉雲想壓趙雪麗一頭的法寶。”
顧淮安聽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們這幫女人,為了這點虛名,真是把那點心眼子都長成篩子了。”
沈鬱不服:“這叫本事。”
“她倆想爭個高低,光有錢不行,光有權也不行,得有腦子才能活得滋潤。”
這句話她是說給方曉雲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顧淮安聽著這話,眼神深了深,指尖在膝蓋上輕點。
他一直知道沈鬱不簡單。
剛結婚那會兒,以為就是個有點小聰明的鄉下丫頭,為了不再回那個窮山溝受欺負,才在大路邊攔他的車,死皮賴臉巴上他。
可這陣子看下來,這丫頭心裡那盤棋,下得比誰都大。
這文工團,不過就是她往上爬的墊腳石。
“行了,別瞎折騰太晚。”顧淮安把報紙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老子先睡了。你要是弄出動靜吵醒我,後果自負。”
留下句渾話,他躺到了床裡側。
沈鬱應了一聲。
直到聽見身後傳來均勻沉穩的呼吸聲,她才慢慢停下腳下的踏板。
她沒急著動,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確認顧淮安是真的睡熟了,這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鞋脫了,光著腳踩在地上。
拉了燈繩,只剩下縫紉機旁那盞橘黃色的小檯燈。
沈鬱站在床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顧淮安睡姿很規矩,仰面朝天,一隻手搭在額頭上,眉骨硬挺,鼻樑高聳,兵味兒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這男人長得是真好,又有權勢,關鍵是還願意護著她。
要是換個單純的小姑娘,怕是早就一顆心撲上去,愛得死去活來了。
可她上輩子見多了所謂的愛情在利益面前崩塌的樣子。
顧淮安是她的梯子,她哄著他,敬著他,順著他。
但絕不能把心交出去。
一旦交了心,就有了軟肋,做生意就不利索了。
沈鬱伸手,幫他蓋好肚子的位置。
回到縫紉機前,沈鬱背微微弓著,左手壓著布料送往針腳,右手悄悄翻著數學書看。
她邊改衣服邊背公式,全然不覺身後的人已經睜開了眼。
目光黏在沈鬱那截後脖頸上,看著她一會兒踩兩腳踏板,一會兒停下來發愣。
做個衣服跟做賊似的。
顧淮安扯了扯嘴角。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沒出聲,也沒動彈,懶洋洋地欣賞這隻小狐貍瞎忙活。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鬱終於把那本冊子往抽屜最底下一塞,長出了一口氣。
她剪斷線頭,藉著燈光仔細檢查了一遍衣服。
成了。
關了檯燈,屋裡陷入一片漆黑,沈鬱摸黑爬上床,身子還沒躺平,腰上突然橫過來一條鐵臂。
“啊……”
驚呼聲還沒出口,人已經被連人帶被捲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裡。
沈鬱後背貼著顧淮安胸口,下巴擱在她頭頂蹭了蹭,聲音啞啞的:“怎麼這麼涼?”
“顧團長,您沒睡啊?”
“本來睡了,讓你那破機器吵醒了。”顧淮安的大手在她腰側箍著,“做個破衣服,比伺候老子還上心。”
沈鬱嘴上軟和:“趕緊做完趕緊完事,也省得我老往出跑不是?”
“滿嘴跑火車。”顧淮安笑笑,手掌在她肚子上捂了捂,“這麼熱的天兒,冷得跟冰坨子似的,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得熟。”
他把人往懷裡又帶了帶,全把她當成了個人形抱枕。
就在沈鬱被烘得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頭頂的人又動了。
顧淮安下了床,熱乎氣散了個乾淨。
“咋了?”沈鬱被風一激,醒了一半。
顧淮安已經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褲子。
“睡你的。”他披上軍裝,抓起桌上的武裝帶,“吳向北那事兒還沒完呢。”
沈鬱“哦”了一聲,聽著軍靴聲出了門。
不到五分鐘,樓下就響起了一陣凌亂的跑步聲。
沈鬱翻了個身。
林英寫的那封舉報信,他是真記仇。
……
離秋季匯演只剩最後一次大彩排,所有人都開始緊張起來。
今兒是方曉雲試妝的日子。
趙雪麗站在大鏡子前梳頭,一遍遍欣賞著自己的領花。
那領花是她自己照著沈鬱教的方法做的,雖然廢了不少功夫,串了鐵絲還是有點奇怪的,但確實比之前好看了不少,更搶眼了。
她瞥了一眼簾子後面,哼了一聲。
她可是給了沈鬱五塊錢的,特意交代不許幫方曉雲改她那件演出服。
沈鬱那個見錢眼開的主兒,收了錢肯定不敢亂動。
方曉雲那演出服不如她,壓軸肯定還是她趙雪麗的。
“出來了!出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排練廳裡靜了下來。
簾子一挑,方曉雲走了出來。
趙雪麗手裡的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了,就盯著方曉雲的後背。
從後頸一圈衣領下,一直到腰窩開了個鏤空。看似沒有任何布料遮擋,露出一片細膩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幾朵紅色的絲絨梅花蜿蜒而上,勾得人挪不開眼。
“這也太……這不想作風問題嗎?”有個女兵紅著臉小聲嘀咕。
嚴華一直皺著眉,直到方曉雲轉過身,她走上前,伸手在那後背上摸了一把。
觸手滑膩,卻不是面板。
是紗。
這紗輕薄,顏色調得跟膚色一模一樣,拼接在後背處,遠看像是露著背,近看卻是嚴嚴實實的布料。
“妙啊!”嚴華眼睛都亮了,“曉雲,這就是那個‘拼接’?”
方曉雲臉蛋微紅,眼中全是壓不住的得意。
在眾人面前轉了個圈:“沈老師說了,這叫‘霧裡看花’。咱們文藝兵,要的就是這種含蓄的美。”
趙雪麗氣得渾身發抖,幾步衝到坐在角落裡喝茶的沈鬱面前,壓低了聲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沈鬱!你拿了我的錢!你說過不幫她的!你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