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沈老師”
沈鬱心裡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她把剪刀放下,一臉的大義凜然:“嚴團長,我這也是為了家裡。您也知道,我家老顧那點津貼是有數兒的,家裡老的小的都要張嘴吃飯,還得給下面妹妹攢點嫁妝,能省就省點。”
旁邊正喝水的幾個女兵差點噴出來。
好傢伙,顧團長的津貼要是都養不活家,那她們這些人還活不活了?
嚴華也沒戳穿她這點小心思,拍拍她的肩:“進屋談。”
……
進了辦公室,嚴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表格,壓在手底下。
“我呢,有話直說。咱們文工團是部隊單位,進人那是得政審、得有指標,流程走下來少說得半年。這一時半會兒的,鐵飯碗我給不了你。”
嚴華辦事向來雷厲風行,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我也不圖那個鐵飯碗。”沈鬱笑盈盈地接話,“我要是真進了編制,天天得來這兒點卯坐班,我家老顧還不得跑去政委那兒拍桌子罵娘?他可不樂意我天天往出跑。”
這話說得不要臉,但也確實是那麼回事。
嚴華被她逗樂了,“成,你通透。這次秋季匯演,有二十套演出服,因為是從舊倉庫裡翻出來的,款式老,大小也不對付。我想聘你做個‘特聘技術指導’,專門負責這一批服裝的修改和調整。”
她伸出兩個手指頭:“勞務費二十塊錢,外加十斤全國糧票。但這活兒得在十天內幹完。怎麼樣?”
二十塊的公家錢。
沈鬱眼珠子一轉。
這錢拿得光明正大,說出去是“支援部隊建設”,誰也挑不出個理兒來。
往後搭上了文工團,那些領導夫人、千金小姐們要做衣裳,還能繞得開她?
沈鬱故作為難,沉吟了一下:“嚴團長,這錢是不少,但這活兒急,我一個人怕是……”
“別跟我討價還價。”嚴華身子往後一靠,笑看著她,“趙雪麗那條粉裙子,是你做的吧?你在私底下接私活,這事兒要是讓保衛科知道了……”
沈鬱:“……”
這針腳手法,在懂行的人眼裡果然瞞不住。
“嚴團長,您當我願意費這個神呢?”
沈鬱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顧淮安這人講義氣,手底下的兵有個甚麼難處,他總是第一個掏腰包。這個月借出去五塊,下個月貼出去十塊,真正落到家裡的能有幾個子兒?我這當媳婦的,總不能眼看著家裡揭不開鍋吧?”
嚴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既然為了錢,那你剛才又為甚麼當著趙雪麗的面兒幫方曉雲?”
“我是覺得,不管是趙雪麗也好,方曉雲也罷,既然要在臺上爭個高低,那就得拿本事說話。衣服做得好,是錦上添花,要是人撐不起來,那就是白搭。我既然接了這個活兒,就得把衣服改到最好,至於誰能穿出彩,那是她們的事。”
嚴華笑了笑:“你倒是想得明白。”
“手藝人嘛,拿錢辦事,不摻和人事。”
“行,這個理由我信。”
沈鬱見火候到了,臉上換上了一副爽利的笑容。
“嚴團長您看得起我,那這活兒我接了。不過我有個小請求。”
“說。”
“這二十塊錢,您能不能先支給我十塊?還有,您得給我開張介紹信。”
嚴華眉頭一挑:“還沒幹活就先要錢?”
沈鬱眼睛彎成了月牙,“我想去縣裡買點亮片、絲線啥的,給咱們的演出服加點彩頭。沒介紹信,那些貨我可買不著。”
說到這,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這‘指導’的事兒,您那證明得給我寫得體面點。回頭我也好跟我家那個講究的婆婆有個交代,省得她說我整天不務正業。”
嚴華指了指她,笑罵了一句:“鬼靈精。行,介紹信我給你開,預支款去財務領。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匯演的時候衣服出了岔子,我唯你是問。”
“您就瞧好吧!保證讓咱們文工團的女兵,個個都像天仙下凡!”
從文工團出來的時候,沈鬱兜裡揣著預支的十塊錢,還有一張蓋著文工團印章的介紹信和臨時聘用證明。
有了這兩樣東西,她就不再是那個只能靠男人津貼過日子的“鄉下媳婦”,而是文工團正兒八經請來的“沈老師”。
她回頭看了一眼文工團那氣派的大門。
顧淮安讓她少惹事,這回她可是奉了嚴團長的旨去搞事。
兜裡有錢,手裡有權,接下來,就該輪到家裡那皇太后了。
沈鬱想起了那張不茍言笑的臉。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怎麼還,還甚麼,那可就是她沈鬱說了算了。
這第一筆“公家金”,她得好好盤算盤算,怎麼才能把那塊“硬骨頭”婆婆給徹底砸軟了。
畢竟,在這大院裡混,光有錢不行,還得有靠山。
唐映紅這座大山,她是爬定了。
她又去買了半斤高碎,一包桃酥。
“高碎”是茶葉店篩剩下的碎末,雖然不成形,但茶味兒足,京里人就好這一口。
買完東西,沈鬱拎著網兜,步子邁得輕快。
三樓屋門虛掩著,沈鬱推門進去。
唐映紅正端坐在桌邊寫信,聽見動靜,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回來了?”
沈鬱也沒指望她能敲鑼打鼓地歡迎,自己把網兜往飯桌上一擱。
“嗯,回來了。”
沈鬱一邊挽袖子,一邊隨意地從兜裡掏出一張折的四四方方的紅頭信紙,外加一張大團結,“啪”地一下,壓在了唐映紅剛寫好的信封邊上。
唐映紅筆尖一頓,皺了皺眉,目光順著那隻白淨的手移到桌面上。
最上面那張紙,蓋著文工團的章。
“這是甚麼?”唐映紅放下筆,拿起那張紙。
“沒甚麼,就是剛才去文工團,嚴團長非塞給我的。”
沈鬱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咕咚喝了一口,“說是看上了我的手藝,非要聘我當個甚麼‘特聘技術指導’,專門負責這次秋季匯演的服裝把關。”
唐映紅捏著那張紙,眼神變了變。
她和嚴華是老相識了。
眼高於頂,業務上六親不認。能讓嚴華親筆簽發聘書,還蓋了團裡的公章,這分量可不輕。
“嚴華讓你去做指導?”唐映紅推了推眼鏡,“她眼光可毒。”
“是啊,我也推辭來著,說我年輕,怕擔不起這擔子。”
沈鬱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走過去,把錢票往唐映紅手邊推了推,“可嚴團長說了,這就是為了響應‘厲行節約’的號召,變廢為寶。這是預支的勞務費,十塊呢。”
沈鬱又自己添了兩張剛才買東西剩下的找零,整整齊齊碼在唐映紅面前。
“媽,這一半還您昨天借我的本金。剩下這個,是我孝敬您的買菜錢。一家子吃喝拉撒的,不能總讓您貼補。”
唐映紅看著那錢,又看看沈鬱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半晌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