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顧淮安這人,吃相跟他打仗一樣,講究個快準狠。
大腸一入口,他眉峰微挑。
嚼巴嚼巴嚥下去,衝顧瑤光一抬下巴,“嚐嚐,別跟沒見過世面似的。”
顧瑤光看著那一碗下水,又看看顧淮安的表情,心裡的防線有點動搖。
在機關食堂,誰要是敢端這東西上桌,那是得被笑話一整年的。
可她哥都吃了……
而且這可是她哥親自洗的啊!
顧瑤光嚥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夾起來,閉著眼睛往嘴裡一塞。
嚼了兩下,小丫頭的眼睛刷地亮了。
“唔!好吃!”顧瑤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筷子立馬又伸向了碗裡,“這也太香了吧!”
人類的本質就是真香定律。
誰也逃不過。
顧瑤光嚥下那一塊,對唐映紅道:“媽,這一點都不臭。”
唐映紅見兒子閨女都吃了,她也不好再端著。
心裡膈應,只象徵性地夾了一塊豆腐嚐了嚐。
老豆腐在那湯裡滾了半天,外皮焦韌,裡面全是蜂窩眼,吸足了滷汁。
入口綿軟,鹹香適口,味道確實不錯。
雖然礙於面子沒誇出口,但也沒再放下筷子。
剛才還是人人喊打的“豬食”,轉眼間,就連最講究的唐映紅都默許了它的存在。
唯獨宋清商。
手裡的筷子怎麼也抬不起來。
那味道燻得她太陽xue突突直跳,胃裡一陣陣往上反酸水。
沈鬱一直在留心觀察她,見她那一臉難受的樣兒,又不動筷子,便站起身,拿起公筷,在那鍋裡翻找了半天。
特意挑出一塊帶著厚厚油脂的大腸頭。
這塊肉肥的流油,沈鬱不由分說地把它直接壓在了宋清商碗裡的饅頭上。
“宋組長,別愣著呀。這可是淮安的一片心意,您要是不吃,那不是寒了他的心嗎?”
“我……我這幾天腸胃不太好。”宋清商看著那塊東西,臉色發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太油膩了。”
沈鬱又說:“油膩才養人呢。”
顧淮安正吃得歡,聞言也抬起頭,黑眸涼涼地看著宋清商。
“吃吧,還等著誰餵你?”
那語氣不像是勸飯,倒像是審訊室裡逼供的最後通牒:“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淮安,你知道我不吃這些……”
“哪那麼多毛病。”顧淮安嗤了一聲,“在我的飯桌上,沒有挑三揀四的規矩。要麼吃,要麼現在出門,以後別登我家的門。”
宋清商抿著唇。
她知道顧淮安說一不二的。
可她這輩子,家裡是醫學世家,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飲食衛生、營養均衡。
連肥肉都不吃一口,更別提這種……這種裝著……的東西。
這東西多髒啊!
但唐映紅在吃,顧瑤光在吃,顧淮安更別提了,都以此為榮。
今兒她要是敢吐出來或者撂挑子走人,那以後在顧淮安面前,她就真的徹底沒戲了。
為了那點還沒死透的念想,為了那份不甘心,也為了不輸給沈鬱這個鄉下女人。
宋清商夾起那塊肥腸,屏住呼吸,硬生生地塞進了嘴裡。
都不敢嚼,也不敢品味,囫圇個兒地直接吞了下去。
那種油膩感讓她差點當場嘔出來。
她掐著自己的大腿,端起旁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才勉強把那股噁心勁兒給壓下去。
“怎麼樣?”沈鬱湊過來問。
“味道……獨特。沈鬱同志有心了。”
沈鬱心裡那個爽,比數錢還痛快。
“好吃您就多吃點,鍋裡還有不少呢。”沈鬱作勢又要拿筷子去夾。
宋清商嚇得趕緊捂住碗口,“不……不用了,我胃口小,吃不下了。這一塊就飽了,真的飽了。”
沈鬱見好就收,也沒再逼著宋清商吃第二塊。
有些事兒,點到為止最疼。
這一塊大腸,足夠這位宋大小姐做三天的噩夢了。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顧淮安和顧瑤光吃得滿嘴流油,時不時還搶兩塊肺片。
唐映紅也夾了兩筷子,沒再挑剔。
只有宋清商守著那半個冷饅頭,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大家都放下筷子。
沈鬱吃飽喝足,把碗筷一推,身子往後一倚,目光看似不經意地在宋清商身上轉了一圈。
宋清商今天穿的那件真絲襯衫確實是好料子。
但這種款式在京城的大院裡也就是中規中矩,甚至因為顏色過於素淡,顯得有些老氣橫秋。
“宋組長這衣服料子真不錯。”沈鬱像是隨口閒聊。
宋清商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絲襯衫。
這是她為了這次見面特意挑的,滬市那邊寄過來的新款,好幾十塊錢一件。
終於有人識貨了?
“嗯,這是新款。”宋清商理了理袖口,語氣稍微恢復了些自信,“滬市那邊現在流行這種版型。”
“料子是好料子,可惜了。”沈鬱話鋒一轉,搖了搖頭,“就是這領子做得太高,把脖子都給吃沒了。顯得整個人又短又悶,沒精氣神。”
“這怎麼會沒精氣神?”宋清商皺眉,“這是最標準的中山領改良款,端莊大方。”
“太端莊就顯老氣。”沈鬱轉頭看向顧瑤光,“你看看咱們瑤光,這脖子露出來多修長。小姑娘家家的,就得穿得敞亮點,那樣才顯白。”
小丫頭正埋頭苦吃,一聽這話,立馬從碗裡抬起頭,盯著宋清商的脖子看了兩眼,心直口快地補刀:
“清商姐,嫂子說得對,你這衣領子確實有點太高了。你看我這藍裙子,多顯白。”
這一聲“嫂子說得對”,直接把宋清商給聽蒙了。
這才多久啊?
一鍋下水,幾句好話,就把這個平日裡最討厭沈鬱、跟她是一個戰壕裡的顧瑤光給策反了?
“瑤光這氣質就是好。”沈鬱笑眯眯地說,“回頭我再給你裁條新裙子,那走在大街上,還不得把電影明星都比下去?”
顧瑤光趕緊問:“真的?嫂子,那裙子甚麼時候能做好啊?”
“快了,過兩天就能穿。”
宋清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原本覺得時髦,這會兒被沈鬱一說,她突然覺得脖子上那個釦子勒得慌。
尤其是旁邊坐著個鮮活靈動的顧瑤光,自己這一身素白,確實顯得有些寡淡沉悶。
宋清商咬著牙,覺得自己今兒這頓飯吃得不僅傷胃,還傷心,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