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大不了今晚拉肚子
眼瞅著天要黑了,沈鬱把最後兩個髮圈縫好,藏進兜裡。
這時候,那鍋下水的味道也到了頂峰。
雖然沈鬱不會做,但架不住顧淮安以前在老家跟人學過一手,加上沈鬱捨得放料,湯汁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濃得很。
沈鬱也覺得餓了,正想去嘗一口,樓上就下來人了。
對於肚子裡缺油水的戰士和家屬來說,這味兒是勾魂索。
可對於聞慣了檀香、喝茶都要講究明前雨後的唐映紅來說,這味道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唐映紅領著顧瑤光從三樓下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實在算不上體面。
尤其是當她看清這股濃烈味道的源頭竟然是從兒子家門口那個煤爐子上飄出來之後。
屋門敞著,顧淮安已經端著鍋往飯桌上放了。
“這是甚麼?”唐映紅的聲音悶在手帕後面。
沈鬱正在擺碗筷,聽到動靜,把抹布往桌角一搭,迎了兩步。
“媽,瑤光,下來啦?”她笑盈盈地招呼,“正好,菜好了,宋組長到了嗎?”
唐映紅往桌上一掃。
暗紅色的湯汁裡是切成段的大腸和豬肺,油汪汪的。
她臉色一沉,“沈鬱,你就拿這個招待客人?”
顧淮安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凳子:“就吃這個,坐吧,嚐嚐鮮。”
唐映紅胃裡一陣翻騰。
她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家閨秀,後來嫁進顧家,過的也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日子。
吃飯講究個色香味俱全,喝湯都不能出聲。
哪裡見過這種下腳料直接端上桌的陣仗?
剛想開口訓斥幾句,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唐姨,瑤光,你們都在這站著做甚麼?”
宋清商提著一網兜白花花的精面饅頭來了。
她站在門口,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
真絲襯衫,黑西褲,一身清貴氣。
唐映紅應了一聲:“清商來了,進來吧。”
宋清商一進門,步子就頓了一下,眉毛蹙起,又很快舒展開,笑道:“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她看向沈鬱:“嫂子,我聽唐姨說你要親自下廚,特意帶了些精細糧過來,配些清淡小菜最養胃,淮安身上有傷,飲食上還是要講究些雅緻和清淡,那些重油重鹽的東西,偶爾嚐個鮮也就罷了。”
沈鬱假裝聽不懂她話裡有話,順手接過那兜饅頭:“宋組長有心了。不過這精面饅頭雖好,吃多了也寡淡。今兒這菜,可是硬通貨。”
她把宋清商往桌邊拉了拉。
宋清商一瞧,本能地後退半步,抬手掩住了口鼻。
“這……這是豬下水?”
“眼力不錯。”顧淮安主位上一坐,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坐啊,都別愣著了。”
宋清商難以置信:“動物的內臟是藏汙納垢的地方,裡面有多少細菌、寄生蟲你知道嗎?尤其是這種消化器官,如果沒有經過專業的嚴格消毒處理,那是會吃壞人的!”
顧瑤光本來看著這一鍋油汪汪的,還有點好奇,一聽這話,也懵了。
但想到沈鬱又給她做衣服,又給她編髮帶,還是說了一句:“嫂子可能在鄉下吃習慣了,不知道我們不吃。”
沈鬱沒說話,給每個人的碗裡都盛了一勺。
“宋組長這話說的,東西乾不乾淨,那得看是誰洗的。這世上沒有髒東西,只有懶人。”
宋清商反駁:“不管是誰洗的,它的本質改變不了。”
顧淮安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下,把屋裡幾個女人的視線都給震了過去。
他眯著眼,看向宋清商。
“留過洋的人就是不一樣啊,講究。”他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當年爬雪山過草地的時候,皮帶煮了都能吃,這好端端的豬下水怎麼就不能吃?我看是你思想上有毒,得好好治治這驕嬌二氣。”
宋清商一噎,“淮安,這不一樣,這是衛生問題。”
“有甚麼不一樣的?”顧淮安打斷她,語氣涼了幾分,“都是填飽肚子的東西,怎麼就分出個三六九等來了?”
宋清商啞口無言。
她明明是好心,怎麼就成覺悟不夠了?
唐映紅雖然不滿,但兒子把“革命傳統”都搬出來了,她也不好再說甚麼。
只能沉著臉打圓場:“行了,這東西……確實處理起來麻煩,萬一洗不乾淨,吃壞了肚子也是麻煩事。”
“媽,您就把心放肚子裡。”
沈鬱這會兒又插話了。
她走到顧淮安身後,一雙小手搭在男人寬肩上,“這一副,可是淮安親自蹲在水房,裡裡外外搓了一個鐘頭才洗出來的。”
她嘆著氣,一臉心疼地抓起顧淮安的一隻手,展示給全桌人看:
“您瞧瞧,這手都被水泡白了。咱們淮安這雙手,那是摸槍桿子、指揮千軍萬馬的手,為了招待宋組長,今兒可是幹了回掏大糞的活兒。”
眾人:“……”
唐映紅愣了半天,才問:“你洗的?”
他以前在家,可是甚麼都不幹的。
顧瑤光更是不敢信。
在她心裡,她哥那就是威風凜凜的大英雄。怎麼可能去幹這種掏大糞一樣的髒活?
但最崩潰的,莫過於宋清商。
她剛才還在義正言辭地抨擊這東西髒,話裡話外都說這是穢物,暗示沈鬱沒文化不懂衛生。
結果轉頭沈鬱就告訴她,這是她心心念唸的顧淮安親手洗的?
那她剛才罵的是誰?
宋清商感覺心口堵著口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顧淮安也沒想到沈鬱會這麼說。
他在水房是洗了,但那屬於沒轍了,怎麼到她嘴裡就成了為了招待宋清商的一片深情厚誼了?
但這會兒,騎虎難下。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嫌棄媳婦兒笨手笨腳的他才去洗的吧?
那不是給唐映紅送口舌麼。
顧淮安順著沈鬱的話茬,冷哼一聲:“我洗得也不乾淨?嫌棄我有毒?”
“不是這個意思。”宋清商擺手,“淮安你做事向來嚴謹,肯定……肯定是乾淨的。”
“那不就結了。”顧淮安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大腸送進嘴裡。
其實他心裡也沒底。
這東西他吃是吃過,做還是第一次。
洗的時候是真臭,煮也是全靠腦子裡那點記憶煮的,再加上沈鬱那個沒譜的搗亂,誰知道煮出來是個甚麼味兒?
顧淮安看了沈鬱一眼,心一橫。
算了,大不了今晚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