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這三十塊錢花得值
他當著宋清商的面,把臉埋進沈鬱的頸窩裡,像只大狗似的蹭了蹭。
“顧淮安!”
沈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推開他,但這傷患是顧淮安,力氣大得很。
對面的宋清商臉都變了色。
她是京城大院的人,見的都是持重守禮的軍官,講究體面。
看著眼前這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顧淮安還這副無賴樣,胸口那股氣怎麼也順不下去。
“既然家屬回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宋清商把托盤往桌上重重一放。
“淮安哥,注意影響。這裡是部隊家屬院,不是你能隨性胡來的山頭土匪窩。”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醫藥箱,轉身就走。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沈鬱見人走了,剛想從顧淮安腿上躥起來,腰上的手卻收得更緊了。
“行啊沈鬱,把我扔給別的女人,自個兒上哪兒野去了?”
沈鬱眨巴著眼裝傻。
“瞧您說的,我這不是為了您的身體著想嗎?宋組長那是為了您好。”
“少跟我打馬虎眼。”
顧淮安鬆開手,轉而捏住沈鬱的下巴,“想犯壞,記得提前跟我通個氣兒,老子好給你收尾。”
沈鬱嬉皮笑臉地敬了個禮,“保證不給組織添亂!”
顧淮安嫌棄地把她往旁邊一推:“滾蛋,給我倒水去。嘴裡苦死了。”
入夜。
沈鬱躺在裡側,聽著旁邊顧淮安均勻的呼吸聲,悄悄把手伸進了枕頭底下。
那裡壓著一張紙條。
是晚飯前,鄧沁假裝來送新繃帶的時候,偷偷塞給她的。
藉著月光一看:
【文工團趙雪麗看了圖紙,問能不能做件一模一樣的,說多少錢都行,只要獨一份。】
趙雪麗?
那個之前在供銷社諷刺她亂花錢,想惦記顧淮安津貼的小綠茶?
這回總算撞她手心裡了。
沈鬱忍住笑,把紙條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這種送上門的大肥羊,不宰得對方心窩子疼,她就不叫沈鬱。
……
大清早,宋清商端著托盤來敲門。
“淮安哥,該換藥了。”
宋清商的聲音帶著京腔,軟中帶硬。
沈鬱過去開門時,揉著眼睛,故意把自己弄得嬌裡嬌氣的,伸手想去捏盤裡的酒精棉球。
“沈同志,請保持基本的衛生意識。”
宋清商冷著臉避開沈鬱伸過來的手,指了指桌上換下來的紗布。
“這些東西得用開水煮沸半個鐘頭,家屬要是沒這個耐心,就去衛生隊請教。”
沈鬱:“您說得對,這些專業活兒還得您來。”
她摘下門後掛著的挎包:“淮安,我去躺供銷社,給你踅摸點補身體的。”
顧淮安掀開眼皮子,若有所思地瞧著她:“別把天捅破了就行。”
“哪能吶。”
沈鬱勾唇,衝他拋了個敷衍的飛吻。
又對宋清商說:“熱水在壺裡,您受累幫他擦擦,我這就走,不耽誤您正事。”
說完,她直接躥出了門。
宋清商:“……”
沈鬱繞過營區大禮堂,腳步飛快。
文工團後身的小樹林,鄧沁在樹下來回打轉,見她來了,趕緊小跑過去。
“嫂子,趙雪麗在後門等著呢。”
“等唄。”
鄧沁說:“她聽說裙子是你做的,在排練廳罵了半晌。”
“罵就罵,又不少塊肉。”
沈鬱直奔文工團練功房死角。
趙雪麗穿著緊身尼龍練功服,雙臂環胸,腳下蹬著雙白球鞋,臉拉得老長。
見到沈鬱,趙雪麗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鄧沁跟我說顧家大小姐穿的裙子你能做?”
她眼神輕蔑,上下掃射著沈鬱。
“別是拿針線糊弄人吧。”
沈鬱往紅磚牆一靠,不吱聲。
趙雪麗從兜裡摸出幾張毛票,兩根指頭夾著,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地上。
“五塊錢。料子我自己出,照著顧瑤光那件做一個。要是做得歪歪扭扭,我上保衛科告你投機倒把。”
沈鬱看著腳邊的票子,突然抬腳踩在錢上,鞋底在地上碾了碾。
“趙同志,你這五塊錢,買顧瑤光裙子上的扣子都不夠。”
趙雪麗一愣,“你瘋了!那可是五塊錢!”
沈鬱撤回腳,語氣淡定:“唉,看來文工團臺柱子,也就這點眼界了。”
她作勢要走,路過趙雪麗時,壓低嗓門。
“你也就只配穿供銷社的大路貨,想壓宋清商一頭?做夢去吧。”
趙雪麗被戳中痛點。
宋清商是甚麼人?那是京裡來的金鳳凰,是住在總院大樓裡的天之嬌女。
她趙雪麗在文工團再出尖兒,在人家眼裡也不過是個跳舞的。
“站住!沈鬱,你少拿宋組長來壓我。”
趙雪麗咬著牙,眼神忍不住往鄧沁懷裡瞟。
那圖紙她看了好幾遍,是她跟著她爸去滬市都沒見過的款式。
“我可沒那閒工夫壓你。”沈鬱好笑地看她一眼,“你要覺得我做的不能穿,那你找別人去。”
“等等!”
眼見沈鬱真要走,趙雪麗急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沈鬱的挎包帶子,“你要多少錢?”
沈鬱從挎包裡拿出一小條布條,桃粉色的。
趙雪麗眼珠子一下就被鉤住了。
這種色,供銷社根本沒有。
沈鬱只讓她看了一眼,就收進包裡。
“宋組長那是端莊大方,你跟她不一樣,就得穿亮的。”
“方領,泡泡袖,收腰到肋骨。穿上這身,宋清商在你面前就是個燒火丫頭。”
沈鬱慢騰騰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旁邊的鄧沁差點坐地上。
這可是一個普通的二級工整月的工資。
趙雪麗也炸了,“三十塊?沈鬱,那是黑市的價兒!”
沈鬱一臉無所謂。
“嫌貴你別穿。本來我也是打算留給宋組長的,她正好給我男人換藥呢,我回去送她當個人情。”
“到時候她穿著這身在駐地一走……”
“夠了!”
趙雪麗打斷她,一跺腳,從練功服的內兜裡摳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手絹包。
那是她攢了大半年的錢,本想買塊梅花表的。
“拿著!”
趙雪麗數出三張大團結拍在沈鬱手裡,“沈鬱,這衣服要是做不出那股……那股子港味兒,我讓你在駐地待不下去!”
沈鬱接過錢,也不嫌寒磣,當面吐了口唾沫數了三遍,喜笑顏開。
“放心吧,趙同志。我這人最講信用。”
她利落地從挎包裡扯出軟尺,在趙雪麗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勒在了她胸口。
“胸圍得寬半寸,墊點海綿才挺。”
“腰這裡得斜著走線,保管A4腰。”
“領口再往下挪兩分,把你這細脖子全露出來。”
趙雪麗聽得臉通紅,這些詞兒她從來沒聽過,可聽沈鬱這麼一念叨,她覺得自己穿上那裙子後,簡直能直接去省城登臺了。
沈鬱轉眼就把尺寸記在了本子上,收起尺子,衝著鄧沁使了個眼色,拍了拍趙雪麗的肩膀。
“回屋等著去吧,三天後交貨。保準讓你穿出去,那些男兵的魂兒都被你勾沒了。”
這一番吹風,吹得趙雪麗心花怒放。
她想,這三十塊錢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