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院青梅唄
一大早,顧淮安和賀錚就被剪刀“咔嚓、咔嚓”的咬合聲吵醒。
頭一偏,眼皮子半耷拉著,視線裡,那個女人坐在地上,手裡那塊破布已經被縫出個大概的模樣。
“大早上的,你那是繡花還是招魂?”
沈鬱“呸”一聲吐掉線頭。
“也就是你這種大老粗,給你看也是糟蹋東西。”
她抖了抖手裡的半成品。
別說,那原本看著像黴斑一樣的印染瑕疵,被她巧妙地設計成了口袋邊緣的雲紋裝飾,幾針鎖邊下去,不僅遮了醜,還透著股說不出的別緻。
“你就折騰吧。”顧淮安笑她,“昨兒個把牛皮吹上天,我看回頭要是顧瑤光不認賬,你這臉往哪擱。”
“我這臉金貴著呢,不用你操心。”
沈鬱把針往針線包上一插,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轉身端起桌上涼好的白開水,把手伸到顧淮安脖頸後頭。
“起來,潤潤嗓子。”
動作挺粗魯,扶著他脖子的手挺穩。
顧淮安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上。
眼底也沒甚麼繾綣的情意,全是公事公辦的利索。
這娘們兒,伺候人跟完成任務似的。
“行了。”顧淮安頭往後一仰,避開杯子,“你自己喝。”
還沒等沈鬱把杯子放下,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沈鬱和顧淮安對視一眼。
“請進。”沈鬱揚聲。
門被推開,唐映紅一個人站在門口。
沈鬱見狀立馬揚起笑臉,“媽,早啊。怎麼一個人來了?”
唐映紅眼神在她那張過分明豔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斂。
把帶來的東西放下,語氣淡淡:“她太吵,我沒讓跟來。吃飯吧。”
沈鬱也不客氣,接過飯盒開啟。
一瞧,居然是皮蛋瘦肉粥,還有一碟子醬牛肉。
能搞到這些,一看就是招待所給高階幹部開的小灶。
“謝謝媽,那我就不客氣了。”
皇太后來一趟,伙食待遇都上升了。
沈鬱眉開眼笑,端起粥就喝。
唐映紅拉開椅子坐下,一副要談判的架勢。
顧淮安靠在床頭,手裡轉著個火柴盒,眼神一個勁兒在他媽和媳婦兒之間打轉。
“沈鬱。”唐映紅開口了。
“哎,媽您說,我聽著呢。”沈鬱嘴裡叼著一片牛肉,含糊不清地應道。
“昨天給你的錢,你收了。”唐映紅看著她,“既然收了錢,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來了。
沈鬱嚥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您說。”
“我知道你是烈士遺孤,家裡條件不好,想找個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顧淮安默不作聲,掀起眼皮看了過來。
唐映紅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推到沈鬱面前。
“這裡有一份招工表,是省城紡織廠的。”
“正式工,帶省城商品糧戶口。如果你願意簽字,拿著介紹信,馬上就能去報到。你是烈士子女,政審那邊我會打招呼,一路綠燈。”
旁邊的賀錚倒吸一口涼氣。
省城紡織廠!
正式工!
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鑽不進去的金飯碗啊!
有了這個,那就是吃公家飯的城裡人,旱澇保收,還能分房,每個月有肉票布票。
魚躍龍門不過如此。
顧淮安把火柴盒往唐映紅身側一扔,砸在牆上。
“唐映紅,你甚麼意思?”
“我在跟沈鬱說話,沒你插嘴的份。”
唐映紅看都不看他,“怎麼樣?你既然跟了淮安,顧家就不會虧待你。淮安這邊,部隊上有專門的護理員,不需要你一直守著。年輕人,還是要有自己的正經事做。”
沈鬱拿起那張招工表,看了看。
心裡嘖嘖稱奇。
這是要調虎離山啊。
把她弄到省城去上班,離這兒幾百裡地,讓她跟顧淮安兩地分居。
倆人本來也沒甚麼感情基礎,時間一長,加上圈子排擠,這婚不用離也得散。
看了一會兒,她把招工表往桌上一扔,重新端起那份粥。
“媽,您這條件是不錯,但我不樂意。”
唐映紅眉頭一皺:“是嫌少?沈鬱,做人不能太貪心。這可是正式編制,多少回城知青求都求不來的。”
“不是嫌少,是太累。”
沈鬱聳聳肩,一臉理所當然:“紡織廠那是三班倒,天天守著機器轉,累死累活的,哪有我現在舒服?”
“這是家裡給你的安排。”唐映紅加重了語氣,“沈鬱,做人要知足。你現在年輕,等過兩年呢?沒有一份正經工作,你拿甚麼在那個圈子裡立足?”
沈鬱搖頭:“媽,您可能誤會了。我從來沒想過要去擠你們那個圈子。”
她指了指旁邊那堆布料。
“我做衣服,做買賣,哪怕是去擺攤,賺的也是我自己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進了廠,哪怕是省城的大廠,那也就是個拿死工資的工人。”
“你……”
唐映紅被她這番言論驚呆了。
“你想做買賣?投機倒把,那是正路嗎?”
“現在不是,以後未必不是。”
沈鬱不想跟她在這個時代侷限性上爭辯,“這指標珍貴,媽還是留給需要的人吧。我就守著淮安,挺好。”
唐映紅默然,盯著她看了半晌。
這姑娘,昨天接錢接的痛快,還以為是個貪的,可看她這眼神,裡面沒有絲毫貪婪,倒是有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這種眼神,她只在老顧那個圈子裡見過。
“好。”唐映紅知道今天是談不攏了,收起招工表,“既然你有大志向,那我就不勉強了。”
又對兒子說:“清商過兩天會調到你們團裡的醫療隊。”
清商?
這名字沒聽過,沈鬱心想八成也是個十八線的炮灰角色。
可光聽這名字和唐映紅這語氣,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大院青梅唄。
門當戶對,高知女性,大機率還是個有娃娃親那種。
書裡都這麼寫。
沈鬱皺眉,覺得剛才拒絕那個金飯碗拒絕得有點草率了。
還沒等她開口陰陽怪氣兩句,顧淮安先不耐煩了。
“她來幹甚麼?”顧淮安擰眉,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醫療隊缺人缺到這份上了?非得從京裡調人來這窮山溝?”
“那是為了支援建設。”唐映紅看她一眼,“而且清商聽說你受了傷,特意申請過來的。”
顧淮安說:“支援就好好支援,少來我這轉悠,別讓我把她扔回去。”
“你敢!”唐映紅厲聲道。
“您看我敢不敢。”
唐映紅氣得站起身,扭頭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鬱一眼:
“沈鬱,話我放在這兒。有些位置,不是光憑一張臉和一點小聰明就能坐穩的。清商來了,你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