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你懂個錘子
今兒顧淮安起得比軍號早。
悉悉窣窣的聲音就沒斷下來過。
沈鬱睡得迷糊,被這點細碎的動靜吵得翻了個身。
床板硬,那隻傷了的腳趾蹭過,她疼得“嘶”了一聲,半眯著眼撐起身子。
顧淮安赤著上身,背對著床,正把褲腿扎進軍靴裡。
沈鬱盯著那背影看了兩秒,腦子清醒了大半。
“起這麼早?你是公雞打鳴啊?”
顧淮安緊了鞋帶,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訓服。
“吵醒你了?”他套上衣服回頭看她,“接著睡你的。”
沈鬱看著他這一身行頭。
和平時在團部穿常服不一樣,扎著武裝帶,腳邊還放著行軍揹包,看著像是要出遠門。
心裡咯噔一下,那點睏意徹底散了。
“你要去哪?”沈鬱也不管腳疼不疼,撲騰著就要下床,“南邊要打仗?”
這年頭,軍屬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字。
顧淮安看她赤著腳就要往地上踩,眉頭一擰,長腿一跨把人給堵回了床上。
“老實待著。”他單手撐在床沿,把她圈在懷裡,“誰跟你說要去南邊?”
沈鬱抓著他的衣領子,直勾勾地盯著他:“那你穿成這樣幹嘛?還打揹包?”
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亂,顧淮安心裡莫名軟了一下。
這沒良心的小狐貍,還知道擔心他。
他低笑一聲,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
“團裡搞實戰演練,進清河縣後面的山,也就這幾天的事。”他語氣混不吝的,“怕老子回不來,你成寡婦?”
“呸呸呸!”
沈鬱急得要去捂他的嘴,“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說點吉利話?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帶著你的撫卹金去找小白臉!”
顧淮安眼皮子一跳。
張嘴就在她虎口上咬了一口,一點沒留情。
“你倒是敢說。”
顧淮安鬆了口,看著上面那個淺淺的牙印,滿意了。
“別說改嫁,等老子回來,要是聽說你又跟哪個小白臉眉來眼去,我就給你綁了。”
沈鬱這回破天荒的沒還嘴,眼巴巴瞅著他。
“那你早點回來,別老往危險地方鑽,家裡還有張嘴等著你喂呢。”
顧淮安微怔。
“家裡”這兩字,對於過了快三十年獨行俠日子的他來說是有點陌生的。
他俯下身,帶著胡茬的下巴在她頸窩裡用力蹭了一下。
“走了。”
說完,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戴正軍帽,轉身撈起行軍囊甩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顧淮安一走,沈鬱也沒了睡意。
乾脆爬起來,拖著那隻還是有點不得勁的右腳,挪到書桌前。
向陽大隊那個爛攤子,必須得徹底收拾乾淨,尤其是王大山。
只要他在一天,原身那點破事兒就總是把柄。
鋪開信紙,拔開鋼筆帽。
沈鬱在腦子裡先把事兒過了一遍。
貪汙撫卹金是板上釘釘的,但這不夠。
他在村裡盤踞多年,單靠經濟問題未必能一下子把他錘死。得讓他從道德、作風、政治覺悟上全塌房。
她提筆,開始寫舉報信。
沒寫那些虛頭巴腦的,只談錢。
列舉了村裡這幾年賣樹款的去向不明,還有知青口糧的剋扣問題。
寫完,又換到左手,字跡變得歪歪扭扭,只寫作風問題。
王大山那個兒子怎麼騷擾女知青,又是怎麼包庇縱容,暗示只要順從就能給回城指標。
最後一封,就專講王大山怎麼利用職權給自家親戚安排輕鬆活計,搞宗族勢力。
三封信,寄往三個不同的地方:
公社、縣紀律部門、地區信訪辦。
三管齊下,只要有一封信起了作用,王大山就是褲襠裡掉黃泥,不是屎也是屎。
把信摺好塞進口袋,沈鬱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
剛下到二樓緩步臺,迎面就撞上個端著洗衣盆的大嗓門。
“沈妹子!”
王桂英把盆往扶手上一擱,兩步跨上來,眼睛盯著沈鬱那隻不太利索的腳。
“咋地了這是?昨晚上聽劉嬸子說你把孫彩雲給懟了,威風凜凜的,今兒怎麼這就……瘸了?”
沈鬱腳下一頓。
這事兒還真不好解釋。
“沒啥,昨晚上起夜沒開燈,踢板凳腿上了。”
沈鬱面不改色地扯謊,面上露出點不好意思。
王桂英是過來人,眼神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落在她脖子上那一小塊紅上,嘿嘿一笑。
“懂,嫂子都懂。顧團那是練家子,一身的蠻牛勁兒。這黑燈瞎火的,磕著碰著那是常有的事。”
沈鬱:“……”
你懂個錘子。
但這誤會總比說她那是為了立威踢盆踢廢了好聽點。
“嫂子你別笑話我了。”她低頭看鞋尖。
“這有啥笑話的!兩口子過日子嘛!”王桂英爽朗一笑,重新端起盆,“妹子這是要出門?”
“嗯,去縣裡寄封信給家裡報個平安,順道吃口飯。”
“正好啊,我也要去副食店。”王桂英把盆往自家門口一放,轉頭就挽住沈鬱的胳膊,“走走走,咱倆一塊兒!你這腳不利索,嫂子給你當個柺棍!”
沈鬱也沒推辭。
兩人出了家屬院,搭上班車去了縣裡。
藉著去買郵票的功夫,沈鬱分頭把信投進了不同的郵筒,還託了個去公社辦事的老大爺幫忙帶了一封。
多少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
畢竟她要整倒的是個地頭蛇,要是稍微露出點馬腳,這把火指不定就燒回自己身上。
她重新掛上那副嬌俏笑容,挽住王桂英。
“走吧嫂子,今兒我請客,咱們去國營飯店吃大肉包子!”
王桂英一聽直襬手:“那哪成!咋能讓你破費!”
“顧淮安給了票,不花也是浪費,過期作廢呢。”沈鬱拉著她就往不遠處的國營飯店走,“再說嫂子剛才扶了我一路,我也得表示表示不是?”
飯店裡人不少,沈鬱點了五個大肉包子,又叫了兩碗雞蛋湯。
剛坐下沒吃兩口,原本還算明朗的天色沉了下來,感覺要下一場大雨。
外面的大街上突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動靜。
沈鬱下意識地轉頭往窗外看。
一輛軍用卡車從街角拐了過來,車斗裡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戰士,個個神情嚴肅。
“那是咱團的車吧?”王桂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念叨,“這次陣仗看著可不小,連炮營的車都拉出來了。”
沈鬱盯著那些遠去的車影,看著那陰沉沉的天,心裡沒來由地發慌。
書裡雖然寫的是顧淮安去了邊境才出事,但現在她來了,會不會因為原身沒死成,產生蝴蝶效應?
剛想問點甚麼,飯店裡掛著的大廣播滋滋啦啦地響了起來。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清河縣氣象臺釋出暴雨紅色預警,未來24小時山區將有特大暴雨,伴有山洪泥石流風險……”
沈鬱拿著筷子的手一抖。
山區?特大暴雨?
顧淮安他們這次拉練的地方,不就是清河縣那片深山老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