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永昌十二年,冬。
甜水巷的梧桐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阿玳和花花蹲在牆頭,擠成一團,尾巴交纏,像兩個毛茸茸的暖爐。胖大橘難得沒有睡覺,蹲在它們中間,眯著眼睛看雪。
今年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晚些,卻下得格外大。
穆青青早起推開門,院子裡已經白了。小荷在廚房裡熬粥,米香混著炭火氣飄出來,暖融融的。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雪,然後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裡的雪。
阿玳從牆頭跳下來,跟在她腳邊,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阿玳:喵……人,你今天不用去衙門嗎?】
穆青青掃了兩下,停下來,蹲下身摸了摸阿玳的腦袋。
“今天不去。昨夜把積了好幾個月的案子都結了,趙統領說給我放三天假。”
【阿玳:喵……三天?那你可以多喂本喵幾塊肉乾了。】
花花也跳下來,湊到穆青青腳邊蹭了蹭。
【花花:喵……本喵也要。】
穆青青笑了笑,站起身繼續掃雪。掃到院門口時,她聽見巷子裡傳來馬鈴聲。抬眼看,一匹棗紅馬停在巷口,馬上的人穿著墨藍色披風,帽子上落滿了雪。
寇晟翻身下馬,抖了抖披風上的雪,朝她走過來。
“穆捕頭。”
穆青青放下掃帚,行了個禮:“寇大人。這麼早,有事?”
寇晟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他看了一眼院子裡掃了一半的雪,又看了一眼牆頭蹲成一排的三隻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甚麼事。路過,順道看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刑部的調令。我明日啟程去江南,任江浙巡按御史,稽察刑獄。這一去,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
穆青青接過信,沒有開啟,只是點了點頭:“恭喜大人。”
寇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穆捕頭,”他的聲音很輕,“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穆青青想了想,說:“江南溼氣重,大人注意身體。”
寇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中有光。
“好。”他把披風攏了攏,翻身上馬,勒住韁繩,低頭看著她,“後會有期。”
穆青青抱拳:“後會有期。”
馬蹄聲踏破雪地,棗紅馬沿著巷子往外走去。寇晟沒有回頭。穆青青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抹墨藍色漸漸消失在雪幕裡。
阿玳跳上牆頭,喵了一聲。
【阿玳:喵……那個兩腳獸走了。】
花花也跟著跳上去,歪著腦袋看穆青青。
【花花:喵……人,你不跟他走嗎?】
穆青青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掃院子裡的雪。
為甚麼要跟他走?
她的家在甜水巷,她的差事在六扇門,她的日子在這裡。
寇晟是寇晟,她是她。他們一起辦過案,一起出生入死過,可那又不代表甚麼。
穆青青把雪掃到牆角,堆成一個圓圓的雪堆。胖大橘從牆頭跳下來,伸了個懶腰,圍著雪堆轉了兩圈,然後一屁股坐了進去,把雪堆壓塌了半邊。
穆青青看著它,忍不住笑了。
雪停了。
午後,穆青青坐在窗前,把那隻斷成兩截的銀鐲子從箱底取出來,放在桌上。窗外,阿玳和花花和胖大橘擠在牆頭,已經睡著了,呼嚕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沒頭沒尾的小曲。
她拿起那半截鐲子,對著光看。鐲子內側的“青”字在光線下微微泛亮。
周念青。念青。
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唸了一遍,然後把它放下。
她不是周念青,她是穆青青。
這就夠了。
傍晚,穆青青去城東的粥棚旁取稿費。
錢玉郎在粥棚後面新開了一間鋪子,賣書。
甚麼書都賣,其中最賺錢的還是《沈園舊事》。
穆青青的“青木先生”身份錢玉郎已經知道了,把書放在他的鋪子賣,必放在別出賣更安全。
錢玉郎把一袋銀子遞給她,笑嘻嘻地說:“穆捕頭,你的書賣得可真好。我鋪子裡進了五百本,半個月就賣光了。京城那幾個大書肆都在催貨,掌櫃的讓你趕緊寫下一本。”
穆青青接過銀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把銀子收好,看了一眼鋪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書。
“下一本還沒想好寫甚麼。”她道。
錢玉郎湊過來,壓低聲音:“寫三公主和駙馬的事唄!那個案子多精彩,保證賣瘋了。”
穆青青看了他一眼:“那是皇家的事,不能寫。”
錢玉郎撇了撇嘴,沒再說甚麼。
穆青青轉身出了鋪子。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錢玉郎正站在櫃檯後面,拿著一本書翻看。他翻到某一頁,忽然笑了,把書舉到面前,對著封底上的“青木先生”四個字看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架上。
穆青青嘴角彎了彎,繼續往前走。
夜裡,穆青青坐在燈下,鋪開紙,提起筆。
窗外又飄起了雪。阿玳從牆頭跳下來,蹲在窗臺上,隔著窗紙看她的影子。花花也跳下來,挨著阿玳蹲下。胖大橘沒動,還在牆頭睡著,呼嚕聲斷斷續續。
穆青青看了一眼窗紙上映出的三個毛茸茸的剪影,低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永昌十二年冬,雙魚衚衕,雪。”
“這是孟曉月在京城過的第二個冬天。第一場雪的時候,她正在查一樁案子。第二場雪的時候,案子已經結了。她難得清閒地坐在家裡,窗臺上有貓,廚房裡有粥……”
很久很久以後,她把筆放下,把紙摺好,收進抽屜裡。
窗外,阿玳輕輕地喵了一聲。
穆青青吹熄了燈,躺下。
雪還在下。落在屋頂上,落在牆頭上,落在貓的背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