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麵郎（1）
她蹲在樹叢後面，盯著那座山莊看了很久。三花貓蹲在她腳邊，舔著爪子，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喵一聲。
【三花：喵……人，你還要看多久？本喵餓了。】
穆青青收回目光，從袖中摸出一塊肉乾，遞給三花貓。三花貓叼起來，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斯斯文文的，不像阿玳那樣狼吞虎嚥。
“謝謝你。”穆青青輕聲道，“你先回去，不要告訴別的貓你來過這裡。”
三花貓吃完肉乾，舔舔嘴，喵了一聲，跳下小山丘，消失在了樹林裡。
穆青青又蹲了一會兒，確認山莊那邊沒有任何動靜，才悄悄退了下去。
回到甜水巷，天已經快黑了。
她坐在窗前，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清涼別院。
瑾王爺的山莊。
瑾王爺到底在做甚麼？
他知不知道那條密道？如果知道，他為甚麼沒有封掉？如果不知道，那使用密道的人是誰？和他有甚麼關係？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她腦子裡，理不清，剪不斷。
接下來的幾天，穆青青照常去六扇門點卯，處理案子，回家寫話本。可她心裡一直懸著，時不時用意念問阿玳有沒有發現。
阿玳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
【阿玳：喵……沒有。那個大宅子安安靜靜的，除了固定的幾個掃地的人之外，沒別人出現。】
【阿玳：喵……今天還是沒有人。本喵蹲了一整天，就看見幾個掃地的。】
【阿玳：喵……人，你是不是搞錯了？那個大宅子根本沒甚麼人嘛。】
穆青青也有些拿不準了。
難道密道的那一頭並不是清涼別院？
長毛小三花找錯地方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親自去一趟，錢玉郎那邊傳來了訊息。
這天傍晚，穆青青剛從六扇門出來，就看見錢玉郎的馬車停在巷口。
見穆青青出來，車簾掀開，錢玉郎探出頭，朝她招了招手，表情有些古怪。
穆青青快步走過去，上了馬車。
“怎麼了？”
錢玉郎壓低聲音：“昨晚，我的人在清涼別院外面看見一個人。”
穆青青心裡一緊：“甚麼人？”
“一個男的，穿著灰衣裳，戴著帽子，鬼鬼祟祟的，從別院後門出來，往南邊走了。我的人跟了一段，沒敢跟太近，怕被發現。那人走得很快，走路沒聲音，像個鬼似的。”
穆青青心跳加速：“看清長相了嗎？”
錢玉郎搖頭：“天太黑，看不清臉。但是我的人說，那人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腰背挺得筆直，步子很小很碎，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像是宮裡頭的人。”
穆青青心頭一震：“宮裡？”
錢玉郎點頭：“那種特別的走路姿態，多半是個太監。”
太監。
穆青青腦子裡“嗡”的一聲。
宮廷劇裡的太監她見過很多，但在現實中，穆青青還一次都沒見過。
生平與太監最接近的一次，就是抓捕豐城縣幼童拐賣案中那個逃跑了的神秘人那次了。
那人說話聲音尖細，面白無鬚，舉止陰柔，像是女子，卻又不是女子。
她一直懷疑那人可能是宮裡的太監，可沒有證據。
如今，清涼別院外面也出現了太監。
不過，瑾王爺身份特殊，常與宮中有往來，他的別院出現太監也不算太離譜。
“那人長甚麼樣？你的人有沒有看清？”穆青青追問。
錢玉郎搖頭：“天太黑，只看見個輪廓。但是我的人說，那人身形瘦削，不高不矮，走路的時候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兩根棍子。這種走路的姿態是太監特有的。普通人走路，手臂會自然擺動，太監不會。他們從小被訓練成那樣，改不了。”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那人往南邊去了？南邊是哪兒？”
錢玉郎想了想：“南邊……再走幾里路就是淨業寺。淨業寺再往南，是皇陵的方向。”
穆青青又問：“你的人在別院外面盯了幾天了？除了這個人，還有沒有別的發現？”
錢玉郎道：“盯了四天了。第一天甚麼動靜都沒有。第二天看見一個送菜的馬車進去，沒甚麼異常。第三天就是昨晚，看見那個人從後門出來。今天還沒訊息，我的人還在盯著。”
穆青青沉吟片刻：“讓你的人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任何人。如果那個太監再出現，想辦法看清他的臉。但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
錢玉郎點頭：“放心，我的人都是老手。”
從馬車上下來，穆青青沒有直接回家。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光靠錢玉郎的人盯著外面還不夠。她需要知道別院裡面在做甚麼。
可別院是皇家地盤，她進不去。就算進去了，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查。
她想到了那條密道。
密道的一頭在海棠苑的床底下，另一頭在別院附近。如果她能透過密道進去……
不行，太危險了。
密道的那一頭有人把守，她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貿然鑽進去，跟送死有甚麼區別。
穆青青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而能給她資訊的，不是人。
她加快腳步，往甜水巷走去。
推開院門，阿玳正蹲在牆頭，尾巴一甩一甩。花花趴在它旁邊打盹，那隻胖橘蜷在牆角的貓窩裡，呼嚕打得震天響。
見穆青青回來，阿玳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穆青青從廚房拿了幾塊肉乾，放在牆頭。阿玳跳下來，叼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花花也醒了，湊過來叼了一塊。胖橘聞見肉乾的味道，呼嚕聲停了，眯著眼睛看過來，卻沒動。
穆青青蹲在旁邊，看著阿玳。
“阿玳，”她輕聲道，“你明天再去那個大宅子一趟，幫我看一樣東西。”
阿玳耳朵動了動，埋頭吃肉乾，沒理她。
穆青青繼續道：“那個大宅子外面的路上，有沒有人經過？甚麼時辰經過？往哪個方向走？你幫我盯著。不用靠近，遠遠看著就行。回來告訴我。”
阿玳吃完肉乾，舔舔爪子，喵了一聲。
【阿玳：喵……行吧。但是本喵要加肉乾。】
穆青青笑了：“加。雙倍。”
阿玳滿意地舔舔嘴，跳上牆頭，蜷成一團，眯起眼睛，不一會兒就響起了輕輕的呼嚕聲。
第二天傍晚，穆青青從六扇門回來，阿玳已經在牆頭等著了。
它蹲在那裡，尾巴一甩一甩，看見穆青青，喵了一聲。
【阿玳：喵……人，你回來了。本喵今天看見一個人。】
穆青青心裡一動，快步走過去：“甚麼人？甚麼時候？在哪兒？”
【阿玳：喵……就是今天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本喵蹲在牆頭，看見一個人從那個大宅子後面的一條小路上走過來。那人走得很快，低著頭，看不清臉。走到大宅子後門，敲了三下，門開了，他就進去了。】
穆青青追問：“那人長甚麼樣？高矮胖瘦？穿的甚麼衣裳？”
阿玳歪著腦袋想了想。
【阿玳：喵……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深色的衣裳，帽子壓得很低。本喵沒看清臉。但是本喵注意到一樣東西。】
“甚麼？”
【阿玳：喵……那人走路的時候，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的，和你們不一樣。】
穆青青的心跳猛地加速。
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太監。又是太監。
“還有別的嗎？”她問，“那人進去了之後，有沒有再出來？”
【阿玳：喵……沒有。本喵等到天黑，也沒見他出來。可能從別的門走了，也可能還在裡面。】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
“阿玳，明天繼續盯著。如果能看見那人的臉，最好。看不清也沒關係，記下他甚麼時辰來，甚麼時辰走，穿甚麼衣裳，有甚麼特徵。回來告訴我。”
阿玳喵了一聲，跳下牆頭，跑了。
接下來幾天，阿玳每天傍晚準時回來彙報。
第一天，它說看見一個人從後門進去，天黑後才出來，還是沒看清臉。
第二天，它說看見兩個人一起進去，一前一後，前面那個走路手不動，後面那個正常。兩個人都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第三天，阿玳回來的時候，毛都炸了。
穆青青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阿玳從牆頭跳下來，渾身的毛豎著，尾巴粗了兩倍，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受了甚麼驚嚇。
“怎麼了？”穆青青蹲下身。
阿玳喵了一聲，聲音都不太對。
【阿玳：喵……人，本喵今天看見那個人的臉了。】
穆青青心頭一緊：“長甚麼樣？”
阿玳舔了舔爪子，像是在壓驚。
【阿玳：喵……白白的，沒有鬍子。眼睛細長細長的，像條縫。嘴巴小小的，紅紅的。走路的時候扭來扭去，像個……像個……本喵說不上來，反正不像正常的兩腳獸。】
穆青青的手微微發抖。
白白的，沒有鬍子。眼睛細長，嘴巴小小。走路扭來扭去。
她深吸一口氣，又問：“他說話了嗎？”
阿玳歪著腦袋想了想。
【阿玳：喵……說了。本喵聽見他站在後門口，跟裡面的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尖尖的，細細的，像……像本喵被踩了尾巴的時候叫出來的那種聲音。】
穆青青的心跳快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