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門(1)
城門還是那個城門,街道還是那個街道。穆青青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心裡卻和第一次來時不一樣了。
這一次,她知道,她要在這裡住下了。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甜水巷,停在那扇黑漆門前。
院門虛掩著,門環上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穆青青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那棵老樹已經綠了,枝頭冒出嫩嫩的葉子。牆角那叢不知名的花開了幾朵,紅豔豔的。
小荷跟在後面,東張西望,小聲道:“姑娘,這就是咱們的新家?”
穆青青點點頭。
“嗯。新家。”
那天晚上,穆青青躺在不算太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
光幕亮了。
【京城·甜水巷(當前線上:5)】
牆頭貍花:【喵……來了個新的兩腳獸,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
隔壁黃狗:【汪!在哪兒在哪兒?我怎麼沒看見?】
簷下麻雀:【啾啾!就那個院子!剛才有人進去了!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牆角灰鼠:【吱吱!我看見了!大的那個揹著包袱,小的那個東張西望,像個沒見過世面的!】
穆青青站在院子裡,聽著腦海中嘰嘰喳喳的聲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小荷正蹲在井臺邊,好奇地打量那口老井。聽見她笑,抬起頭:“姑娘,你笑甚麼?”
“沒甚麼。”穆青青道,“覺得這兒挺好。”
小荷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口井:“這井水甜不甜?明天我想洗衣服……”
“去巷子口的井臺洗,那兒寬敞。”
小荷“哦”了一聲,又跑到老樹底下,仰著腦袋看樹上的鳥窩。
光幕又亮了。
簷下麻雀:【啾啾!那個小兩腳獸在看咱們家!】
麻雀媳婦:【啾!別理她別理她!她不會爬樹!】
穆青青笑出了聲。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
夢裡沒有銀鐲子,沒有看不清臉的人。只有甜水巷的風,輕輕吹著窗外的老樹,沙沙作響。
第二天一早,穆青青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紙灑了一地。
小荷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跑得沒邊兒,她自己倒渾然不覺。聽見屋裡的動靜,她揚聲喊:“姑娘醒了?粥在鍋裡熱著,我醃的蘿蔔乾,你嚐嚐!”
穆青青起身,推開窗。
晨風灌進來,帶著巷子裡的煙火氣。
隔壁院子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再遠一點,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挑擔子的小販在吆喝:“豆汁兒——焦圈兒——”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京城了。
吃過早飯,穆青青換上一身從豐城帶來的乾淨衣裳,準備去六扇門。
小荷送到門口,有些緊張:“姑娘,你一個人去行嗎?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穆青青道,“你在家收拾收拾,缺甚麼去巷口雜貨鋪買。銀子在箱子裡,自己拿。”
小荷點點頭,又叮囑道:“那你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穆青青應了,推門出去。
甜水巷的早晨,比她想象的熱鬧。
巷子不寬,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微溼潤。兩邊是灰牆黑瓦的小院,門口種著些耐寒的花木,有的已經開了花,紅豔豔的。
隔壁院子裡,一個圓臉婦人正在井臺邊洗衣裳,見穆青青出來,抬起頭,打量她一眼,笑了。
“喲,新搬來的?昨兒個就聽說了,還沒顧上去串門呢。”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來,“我姓孫,住你家左邊。以後街里街坊的,有事兒招呼!”
穆青青點點頭:“孫嬸子好。我姓穆,在六扇門當差。”
孫嬸子眼睛一亮:“六扇門?哎喲,那可是了不得的地方!姑娘你是有本事的!”她絮叨起來沒完,“我家那口子在碼頭扛活,兒子在鋪子裡當學徒,就我一人閒在家裡。往後你缺甚麼短甚麼,儘管開口……”
穆青青笑著應了幾句,告辭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正蹲在那兒歇腳,見她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他的貨。
巷口對面的茶館已經開門了,幾個老頭坐在門口喝茶下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穆青青穿過巷口,往東走了半條街,拐進一條更寬的巷子。六扇門的衙門,就在這條巷子盡頭。
遠遠的,她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墨藍色勁裝,腰懸長劍,身姿挺拔,正是寇晟。
穆青青快走幾步,上前行禮:“寇大人。”
寇晟轉過身,看見她,點點頭:“穆姑娘來了。走吧,我帶你去認認門。”
他領著穆青青往裡走,邊走邊道:“六扇門不比地方,人多事雜,你剛來,慢慢熟悉。緝捕司的活兒,趙統領會安排。刑名司那邊,你有空了也可以去看看,多學點東西。”
穆青青點頭應著,目光掃過四周。
六扇門她上次雖然來過,但只在討論案情的大廳裡待著,其他地方她避嫌,並沒有到處走動過。
如今看來,這裡比她想象的要大。
前後五進院落,灰牆黑瓦,廊廡相連。進進出出的人穿著統一的公服,腳步匆匆,見了寇晟,都點頭招呼,目光落在穆青青身上,好奇地打量幾眼。
穿過兩道門,寇晟在一間偏廳前停下。
“你先在這兒等等。趙統領一會兒就來。”
他頓了頓,又道:“餘肖紅、林霜都在,你們江州見過,也算熟人。一會兒見了,不必拘束。”
穆青青點點頭,心裡微微一鬆。
有熟人在,總好過兩眼一抹黑。
偏廳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明察秋毫”四個字,筆力遒勁。
她剛坐下,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穆姑娘!”
人未到,聲先至。
餘肖紅掀開門簾進來,臉上帶著笑,一把拉住她的手:“可算把你盼來了!路上辛苦吧?”
穆青青心裡一暖,笑道:“還好,走了二十多天,不算太累。”
餘肖紅還是那個樣子,清秀溫婉,說話不急不緩。她身後跟著一個人,高挑個子,眉眼英氣,正是林霜。
林霜朝穆青青點點頭,話不多,但眼裡帶著笑意:“來了就好。以後有事兒說話。”
穆青青點頭應了。
三人正說著,外面又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目光銳利,正是趙義舒。
餘肖紅和林霜立刻起身:“趙統領。”
穆青青也起身行禮。
趙義舒擺擺手,示意她們坐下,自己也在桌邊坐了。他打量穆青青一眼,開口道:“江州那案子,我親眼見著的,你辦得不錯。”
穆青青道:“趙統領過獎,是寇大人和諸位同僚的功勞。”
趙義舒點點頭,沒接這個話茬,轉而道:“六扇門的規矩,你慢慢學。緝捕司現有二十多人,分三班。你和餘肖紅、林霜、還有柳青、苗翠幾個,算一班,專辦涉及女子的案子。這活兒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有時是失竊,有時是拐賣,有時是命案。你們幾個都是女的,進出內宅方便,比男捕快好使。”
穆青青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趙義舒又道:“你的俸祿,比照七品捕頭,每月八兩銀子,外加五斗米,三斤油鹽。每月初一發。住處若需要添置甚麼,可以去庫房領。庫房的老孫,一會兒讓餘肖紅帶你去認認。”
說完這些,他站起身:“今天就到這兒。你先跟著餘捕頭熟悉熟悉,有甚麼不明白的,問她。”
穆青青起身行禮:“多謝趙統領。”
趙義舒擺擺手,走了。
餘肖紅笑道:“走吧,我先帶你去庫房領公服腰牌,再帶你認認咱們緝捕司的人。”
三人從偏廳出來,往庫房走去。
路上,餘肖紅邊走邊給她介紹:“緝捕司的人多,你一下子記不住也正常。慢慢來,處久了就熟了。”
林霜在旁邊補了一句:“有幾個你江州見過,韓大虎、鄭三、周明遠,都在。”
穆青青點點頭,心裡有了點數。
庫房在第二進院子東廂。推開門,一股陳年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屋裡堆滿了卷宗和雜物,靠牆一排櫃子,櫃門上貼著標籤:公服、腰牌、佩刀、繩索、火折……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吏正趴在桌上記賬,戴著副水晶鏡片磨成的單照,湊近了看賬本上的字。聽見動靜,他把單照往上一推,抬起頭。
“孫叔,這是新來的穆姑娘。”餘肖紅道,“趙統領讓來領公服腰牌。”
孫叔放下筆,從櫃子裡翻出軟尺,示意穆青青站直了。他量得仔細,肩寬、腰圍、袖長、衣長,一處不落。量完,從另一個櫃子裡取出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公服,遞過來。
“鴉青色的,六扇門的制式。你先試試,不合身拿回來改。”
穆青青接過,道了聲謝。
孫叔又領著她去領腰牌。管腰牌的是個年輕書吏,接過寇晟簽發的文書,核對無誤,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牌,刻上“穆青青”三個字,又用鋼印在背面壓了個“緝捕司”的印記,遞過來。
“穆姑娘,這是您的腰牌。憑此牌可在各州府驛站免費食宿,緊急時可呼叫當地衙役。丟了要立刻報備,補辦要交三兩銀子。”
穆青青接過腰牌,沉甸甸的,掛在腰間正合適。
從庫房出來,餘肖紅道:“走,帶你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