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京啦
從二堂出來,穆青青又去見了宋師爺和趙捕頭。
宋師爺撚著那截斷指,慢悠悠道:“京城不比豐城,凡事多留個心眼。有甚麼事,寫信回來。”
趙捕頭倒是爽快,一拍大腿:“行!六扇門!有出息!以後咱們豐城也算出了個能人!”
交接的事,比穆青青想的順利。
趙捕頭很有意思,他特意把刑房的卷宗一摞一摞搬過來,讓她慢慢看,說是積累經驗,免得去了京城的六扇門被人看輕了。
陸金一、陸金二兩兄弟時不時過來搭把手,順便問些查案的細節。
崔安得了信,跑來跟著她跑了幾天,把之前學的那些又鞏固了一遍。
崔寧來得最勤。
小姑娘每天下了學就往穆青青這邊跑,有時帶些自己做的點心,有時只是坐在旁邊看她整理東西,一句話不說。有一回,她忽然問:
“穆姐姐,你去京城了,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穆青青正在疊衣裳,聞言抬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會。”她說,“每年都回來。”
崔寧點點頭,又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穆青青走過去,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在家好好跟著爹爹讀書,跟著哥哥學查案。等我回來,要考你的。”
崔寧抬起頭,用力點頭。
“我祖母家也在京城,姐姐你遇到甚麼難事兒了可以去找我祖母,你就說是寧寧讓你去的,她一定會幫你的。”
穆青青自然是點頭應了。
交接的事忙了七八日,總算理清了。
這日午後,穆青青去了西市那家書肆。
掌櫃的見她進來,眼睛一亮:“這位小哥!您可算是來了!那幾篇話本賣得好,東家正催著要新稿呢!”
穆青青笑了笑,把最後一期的潤筆銀子結了。
掌櫃的數了數,遞給她一個小布袋:“一共三兩八錢,您點點。”
穆青青接過,掂了掂,塞進袖中。
然後才道:“我下個月要去京城了。以後的話本,可能要在京城那邊投。”
掌櫃的愣了一下,隨即卻笑得更開心了:“投京城好,投京城更好!我們東家在京城也有書肆,叫‘文匯堂’,在城南甜水井衚衕。您去了,只管去找,就說是我介紹的。”
他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張名帖,遞過來:“這是東家的名帖,您拿著,好說話。”
甜水井衚衕?
這麼巧?
穆青青接過,道了聲謝,然後就離開了。
從書肆出來,陽光正好。
街上的柳樹已經綠了,細細的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走過,吆喝聲拖得長長的。
穆青青站在街口,看著這熟悉的街景,心裡忽然有些捨不得。
可她知道,該走了。
三月中旬,調令到了。
寇晟的公文寫得簡潔:調豐城縣捕頭穆青青入六扇門,即日赴京。
崔縣令親自把調令送到穆青青手上。
“東西都收拾好了?”
穆青青點點頭。
崔縣令撚著鬍鬚,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本官上任那日,在河邊救起一個漂著的姑娘,原想著到了豐城,給她找戶好人家安置了,也算積德。誰知這姑娘比本官還能幹,破了那麼多案子,最後還被六扇門要了去。”
他頓了頓,笑道:“可見這緣分,是說不清的。”
穆青青心裡一熱,起身行禮:“大人恩情,卑職銘記於心。”
崔縣令擺擺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啟程那天,是個晴日。
天剛矇矇亮,梧桐巷口就聚了一堆人。
崔縣令和崔夫人站在最前面,宋師爺撚著斷指站在一旁,趙捕頭帶著陸金一、陸金二幾個,一個個穿著嶄新的公服,站得筆直。
崔寧拉著穆青青的手,眼睛紅紅的,卻忍著沒哭。崔安站在旁邊,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王娘子擠在人堆裡,手裡拎著一個包袱:“穆姑娘,這是我烙的餅,路上吃!裡頭夾了肉餡,可香了!”
李掌櫃也遞過來一個包袱:“我也沒甚麼別的好東西送你,仍舊是一包茶葉,路上泡水解乏。”
趙阿婆站在最邊上,懷裡抱著一隻橘貓,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穆青青接過東西,一一道謝。
崔縣令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她。
“這是衙門上下湊的一點心意,你拿著路上用。”
穆青青接過來,沉甸甸的。她知道推辭沒用,只深深一揖。
“多謝大人,多謝各位。”
趙捕頭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了好好幹,有甚麼事寫信回來。咱們豐城人,不丟人。”
穆青青點點頭。
崔寧終於忍不住了,撲過來抱住她,嗚嗚地哭。
“穆姐姐,你……你一定要回來看我……”
穆青青蹲下身,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會的。”她說,“你要好好讀書,好好跟著你哥哥學本領。等我回來,要考你的。”
崔寧用力點頭。
穆青青站起身,環顧一圈。
陽光落在這些熟悉的面孔上,暖暖的。
她轉身,往巷口走去。
小荷已經等在馬車邊,見她們來,掀開車簾。
穆青青正要上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回頭一看,牆頭上蹲著一排貓。
玳瑁貓、橘點點、瓦片,還有幾隻平時不怎麼露面的野貓,擠擠挨挨的,尾巴一搖一搖。
光幕亮了。
【梧桐巷(當前線上:9)】
玳瑁貓:【喵……真的要走了嗎?】
橘點點:【喵嗚!記得帶小魚乾回來!】
瓦 片:【喵……別忘了我。】
大黑:【汪!大骨頭,我的大骨頭別忘啦!】
王家蘆花雞:【咯咯噠!下蛋了!我覺得今天下了個雙黃蛋!】
牆縫蛐蛐:【瞿瞿……走吧走吧,安靜點也好!】
灰鸚鵡:【平安!平安!發財!發財!】
灰老鼠丙:【吱吱!我二舅姥爺家三表哥說京城也有我們家親戚,你去了記得找他們玩!】
穆青青看著那幾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朝它們揮揮手,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響起。
馬車緩緩駛出巷口,駛過熟悉的街道,駛向城門。
穆青青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上,“豐城”兩個字在晨光裡清晰可見。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
小荷在旁邊小聲道:“姑娘,你哭了?”
穆青青搖搖頭。
“沒有。”
去京城的路,比上次慢得多。
穆青青不急著趕路,走走停停。遇到熱鬧的鎮子,就停下來歇一晚,逛逛集市,嚐嚐當地的小吃。遇到風景好的地方,就多待半日,讓小荷去看看花,看看水。
小荷頭一回出遠門,看甚麼都新鮮。
“姑娘,這山真高!山尖尖都戳到雲裡去了!”
“姑娘,這河真寬!像一條亮亮的大綢子!”
“姑娘,這糖人捏得好可愛,像經常來咱家的那個貍花貓!”
穆青青由著她興奮,偶爾也下車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夜裡住店的時候,她就點上燈,開始寫東西。
小荷湊過來看,只看見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奇地問:“姑娘,你在寫甚麼呀?”
穆青青頭也不抬:“一個故事。”
“甚麼樣的故事?”
穆青青想了想,放下筆,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一個大家族的故事。”她說,“江南有個姓沈的人家,祖上做過大官,攢下偌大家業。老宅有三進院落,良田千頃,奴僕成群。可後來,家道敗了,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老宅,和一口填了枯井。”
小荷聽得入神,小聲問:“後來呢?”
“後來,有個年輕人回到老宅,想查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他翻出舊賬本,發現家裡的銀子一筆一筆往外流,卻不知流去了哪裡。他問老僕,老僕搖頭嘆氣;他翻家譜,發現好幾個人的名字被人用墨塗掉了。最奇怪的是那口枯井,井口壓著一塊大石頭,石頭縫裡長出的草,比別處的都高。”
小荷打了個寒顫:“姑娘,這故事……有點嚇人。”
穆青青笑了笑,繼續低頭寫。
長篇比短篇難寫得多。人物要立得住,情節要環環相扣,二十年前的懸案要埋得深,又不能深得讀者看不出來。她一邊寫一邊改,改了又寫,有時一晚上只能寫出幾百字。
小荷見她寫得起勁,也不打擾,只在一旁做針線,時不時給她添杯茶。
路上走了二十多天,書稿寫了三分之一。
四月上旬,她們終於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