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2)
她注意到靠窗那桌坐著一箇中年男子,穿著灰鼠皮袍,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正慢條斯理地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後生,像是他的隨從,低著頭,看不清臉。
另一桌有個挑擔子的貨郎,正在啃燒餅,眼睛卻往劉嫂子那邊瞟。
還有兩個鏢師,一個皺眉,一個面無表情。
穆青青收回目光,繼續吃麵。
驛丞已經帶人去後院檢視了。劉嫂子跟在後面,哭哭啼啼的。
飯堂裡安靜了一會兒,又漸漸恢復了說話聲。
穆青青吃完麵,正要起身去客房,忽然聽見隔壁桌有人在低聲嘀咕:
“……這大過年的,丟銀子,晦氣。”
“要我說,那劉嫂子也是糊塗,包袱裡有那麼多銀子還敢放窗臺上,不是招賊嗎?”
“誰知道是不是自己弄丟的,賴到別人頭上。”
穆青青沒理會,起身往後院走去。
她只是去後院打水洗漱。
後院不大,一口井,一個石槽,幾間柴房。劉嫂子正蹲在井臺邊,手裡攥著一塊帕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驛丞站在旁邊,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滿臉無奈。
穆青青走過去,打了桶水,正要離開,餘光忽然掃到井臺邊的地上。
雪已經被踩亂了,但有一串腳印,不太明顯。
她蹲下來,藉著燈籠的光細看。
腳印不大,比成年男子的腳小,但比女子的腳大。鞋底的花紋很淺,像是舊鞋,磨得快平了。腳印的方向,是從後院通往……柴房那邊?
穆青青順著腳印看過去。
腳印消失在柴房門口。
她站起身,走到柴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
驛丞跟過來,道:“穆姑娘?怎麼了?”
穆青青沒答話,推開門。
柴房裡堆著乾柴和雜物,地上有一層薄薄的雪,是被人踩進來帶進來的。她蹲下細看,同樣的腳印,在柴房裡有幾串,最後停在一個角落。
那個角落裡堆著一捆乾草,像是被人翻動過。
穆青青撥開乾草,露出一個破舊的木箱。
木箱的蓋子虛掩著。她開啟一看,箱子裡亂七八糟堆著些雜物,最上面正躺著一個青布錢袋子。
穆青青拿起來,掂了掂。
三兩銀子的重量。
她轉身走出柴房,把錢袋子遞給劉嫂子:“是這個嗎?”
劉嫂子接過來一看,眼淚又湧出來了:“是!就是這個!我的錢!”
驛丞愣住了:“這……這怎麼在柴房裡?”
穆青青沒答話,只是看著那串腳印。
腳印從井臺到柴房,又從柴房折返回後院,最後消失在院牆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她走到槐樹邊,仰頭看了看。
樹上積著雪,但有幾根樹枝上的雪明顯少了一些,像是被人攀爬過。
她問驛丞:“這棵樹後面,通哪兒?”
驛丞道:“後院牆外是一條巷子,巷子通往前街。”
穆青青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她走回飯堂,目光掃過那幾個人。
灰鼠皮袍的中年男子還在喝茶,眼皮都沒抬。他的隨從低著頭,手指卻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貨郎已經吃完了,正在收拾擔子,看樣子準備走。
兩個鏢師還在喝酒。
穆青青走到櫃檯邊,低聲對驛丞說了幾句話。
驛丞點點頭,出去了一趟。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走到那中年男子桌前,拱手道:“這位客官,後院出了點事,勞煩幾位移步,配合查問一下。”
中年男子抬起眼皮,慢條斯理道:“查問甚麼?我又沒丟東西。”
驛丞陪笑道:“例行公事,很快就完。”
中年男子哼了一聲,站起身,跟著往外走。他的隨從跟在後面,低著頭,腳步有些遲疑。
貨郎也被請了出去。兩個鏢師倒是爽快,放下酒杯就跟著走了。
穆青青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這幾個人依次走進院子。
她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腳。
第一個,中年男子。靴子是新的,鞋底花紋清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上,腳印方正,不深不淺——正常體重。
第二個,隨從。鞋是舊的,鞋底磨得快平了,踩下去的時候,腳印邊緣有些毛糙,和柴房裡的那串腳印一模一樣。
穆青青盯著他的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第三個,貨郎。草鞋,鞋底是草編的,腳印淺,走得很輕。
第四個,鏢師甲。厚底快靴,腳印深,步子大。
第五個,鏢師乙。也是厚底快靴,但腳印比甲淺一些,步子也小一些。
穆青青收回目光,跟著走進後院。
驛丞已經把人都集中在井臺邊。劉嫂子站在一旁,手裡攥著錢袋子,眼睛紅紅的。
穆青青走到那隨從面前,看著他。
那隨從二十出頭,瘦瘦的,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剛才去哪兒了?”穆青青問。
隨從身子微微一僵,小聲道:“我……我在飯堂,沒出來過。”
穆青青點點頭,沒再問。
她蹲下身,指著地上那串從柴房延伸過來的腳印,道:“這串腳印,是你的。”
隨從臉色變了:“不、不是我的……”
穆青青指著他的鞋底:“鞋底磨得快平了,花紋和這串腳印一模一樣。你自己低頭看看。”
隨從低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
穆青青站起身,繼續道:“你把錢袋子偷走,本來想從後院牆翻出去跑路,結果發現外面有人經過,不敢動,只好先把錢袋子藏在柴房的木箱裡,等風頭過了再取。”
她指了指槐樹上掉雪的地方:“你爬上去看過外面的情況,對不對?”
隨從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中年男子臉色鐵青,一把揪住隨從的領子:“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隨從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爺饒命!我、我就是一時糊塗……”
穆青青沒再看他,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她又停住,回頭對驛丞道:“案子結了。銀子還了,人你看著辦。”
驛丞愣愣地點點頭,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飯堂裡那幾個看熱鬧的,也都愣住了。
貨郎張著嘴,燒餅都忘了嚼。
兩個鏢師對視一眼,一個低聲道:“這姑娘……是官差?”
另一個搖搖頭,又點點頭,滿臉的難以置信。
穆青青沒理會這些目光,提著行囊往客房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對驛丞道:“對了,明早給我多準備一份乾糧,路上吃。”
驛丞忙不疊點頭:“是是是,姑娘放心。”
第二天一早,穆青青起來時,飯堂裡已經有人在議論了。
“……聽說了嗎?昨晚那個案子,一個女捕快,看了幾眼就破了!”
“可不是嘛!我聽驛丞說,她就蹲下來看了看腳印,又看了看柴房,就把賊揪出來了!”
“那賊藏的錢袋子,就在柴房木箱裡,她怎麼知道的?”
“誰知道!神了!”
穆青青低頭吃麵,裝作沒聽見。
吃完麵,她去馬棚牽馬。驛丞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袱。
“穆姑娘,這是您要的乾糧。還有這個——”他又遞過來一個小布袋,“這是劉嫂子讓我轉交的,說是謝禮,您千萬別推辭。”
穆青青開啟一看,是幾個熱乎乎的煮雞蛋。
她愣了一下,把布袋繫好,揣進懷裡。
“替我謝謝她。”
驛丞連連點頭,忽然又壓低聲音道:“穆姑娘,您是哪個衙門的?這破案的手段,咱們這小地方可沒見過。”
穆青青翻身上馬,看了他一眼,沒答話。
只是微微一笑,一夾馬肚子,催馬往前走去。
身後,驛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嘴裡還在唸叨:“神了,真神了……”
此後的路上,穆青青再沒碰到甚麼案子。
正月初三那天晚上,她在一個叫“柳河”的小鎮落腳,在客棧裡吃了頓簡單的“大餐”:一盤餃子,一壺熱酒。一個人坐在窗邊,聽著外面時不時響起的鞭炮聲。
她想起去年在豐城,和小荷一起包餃子,和那隻玳瑁貓一起守歲。
然後又想起梧桐巷的貓貓狗狗,想起玳瑁貓蹲在牆頭的樣子。
最後想到崔寧拉著她的袖子,眼淚汪汪地說“穆姐姐,你一個人在路上過年多冷清。”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餃子,笑了笑。
不冷清。
路上也挺有意思的。
正月初八,穆青青終於抵達了京城。
那天,是個晴日。
積雪未消,屋頂上、樹枝上,到處是白皚皚的一片。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城門口有人在等她。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鴉青色勁裝,外罩玄色披風,腰懸短刀,面容清秀,正是江州案時見過的餘肖紅。
“穆姑娘!”餘肖紅遠遠看見她,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一路辛苦了!”
穆青青翻身下馬,笑道:“餘姐姐,又見面了。”
餘肖紅接過她的馬韁,引著她往城裡走,邊走邊道:“寇大人讓我來接你。住處已經安排好了,你先歇一晚,案子的事明天再說。”
穆青青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京城比她想象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