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竊案
“哦?怎麼個蹊蹺法?”
趙捕頭清了清嗓子道:“是‘陳記雜貨鋪’的陳老闆報的案。說他店裡收錢的小抽屜,這兩天接連少了銅錢。數目不大,一次十幾二十文,但每天都少,已經第三天了。”
“可報了損失的具體時辰?”穆青青問。
“陳老闆說,都是早上開門清點時發現的。奇怪的是,門窗都完好無損,店裡除了他和一個跟了他七八年的夥計阿福,就只有他老伴兒偶爾來搭把手。陳老闆私下問了一圈,都說沒見生人靠近櫃檯。他起初疑心是阿福,可那夥計平日裡老實本分,工錢也不低,犯不著為這點小錢丟飯碗。”
穆青青若有所思:“既不是外賊,也不像內賊,那錢還能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蹊蹺的還在後頭呢!”趙捕頭身邊的一個衙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補充,“昨晚陳老闆特意搬了個藤椅,守在櫃檯邊睡的。他說自己睡得淺,稍有動靜就會醒。可今早一睜眼,拉開抽屜一看,您猜怎麼著?又少了十五文錢,三個銅板!”
趙捕頭一拍大腿:“守著也丟?這可真是活見鬼了!”
穆青青卻來了興致,嘴角微微上揚:“有點意思。走,咱們去瞧瞧這個會‘穿牆術’的銅錢賊。”
陳記雜貨鋪位於西市偏東的一條老街上,鋪面不大,門楣上掛著褪了色的招牌。鋪子裡貨物堆得滿滿當當,從針頭線腦到油鹽醬醋,一應俱全。空氣裡混雜著乾貨、香料和舊木頭的味道。
陳老闆是個精瘦的小老頭,背微駝,眼睛卻還銳利。見官差來了,他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愁眉苦臉地作揖:“趙捕頭,您可來了!這事兒再不弄明白,我這心裡實在不踏實啊!”
穆青青趁他倆說話的時候環視店內。
櫃檯臨街而設,後面是高高的貨架,再往後是一扇小門,通往後院和住家。店鋪雖小,但因地處街市,客人絡繹不絕。此刻就有兩個婦人在挑選綵線,夥計阿福正耐心地幫著分辨顏色。
那抽屜就在櫃檯下方,很普通的一個木質抽屜,掛著一把黃銅小鎖。穆青青蹲下身仔細檢視,鎖完好無損,抽屜表面沒有撬痕,邊緣也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陳老闆,您這抽屜平時都鎖著嗎?”穆青青問。
“晚上打烊後鎖上,白天做生意時為了方便,就不鎖了,但抽屜是關著的。”陳老闆答道,“錢就放在裡面,有客人付賬,我就拉開取錢找零。”
穆青青站起身,觀察著店鋪的佈局。櫃檯高約四尺,成人若想伸手偷錢,必須探身越過櫃檯,動作不可能小。而櫃檯前人來人往,若有此等舉動,很難不被人察覺。
她轉向那個叫阿福的夥計。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國字臉,面板黝黑,此刻正搓著手,一臉侷促不安。
“阿福,這兩日你可注意到甚麼異常?”穆青青溫和地問。
阿福急得額頭冒汗:“姑娘明鑑!小的在陳記幹了八年,從未動過歪心思!這兩日我也格外留心,但凡有客人靠近櫃檯,我都會多看兩眼。可確實沒見誰伸手進抽屜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丟錢的時候,有時我在後院搬貨,有時在門口招呼客人,老闆也常在店裡。若真有人偷錢,總會被我們其中一個看見吧?”
陳老闆嘆了口氣:“正是這個理。所以我才覺得邪門。”
穆青青沉思片刻,忽然問:“陳老闆,您這兩日夜間可曾聽到甚麼特別的聲音?”
陳老闆捋了捋稀疏的鬍子,回憶道:“特別的聲音……你這麼一問,我倒想起來了。昨晚我守在櫃檯邊,半夢半醒間,好像聽見那邊傳來極輕的‘窸窸窣窣’聲,像是甚麼小東西在爬。”
他指了指抽屜下方的角落,“我當時迷迷糊糊,以為是老鼠鬧騰,就沒在意。可老鼠怎麼會開抽屜偷錢呢?抽屜雖是沒鎖,但是關著的呀!”
老鼠?穆青青心中一動。
她再次蹲下身,這次檢查得更加仔細。抽屜與櫃檯底板之間有一道約半指寬的縫隙,成年人的手絕對伸不進去,但若是小巧的爪子……
她掏出隨身攜帶的細鑷子和油紙,小心翼翼地探查抽屜下方和背後的牆壁、地面,發現牆角確實有個很小的老鼠洞。而且在抽屜底部的木紋凹陷處,她還看見了一點點深色的油漬,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魚腥味。
穆青青不動聲色地起身對陳老闆說:“今日先到這裡。您照常做生意,我們晚間再來。”
回到縣衙,穆青青腦中正思索著這個案子,腦海中那熟悉的光幕忽然自動彈了出來。光幕上浮現的“話語”,讓她吃了一驚:
瓦片:【喵嗚……吃得好飽……那家雜貨鋪的油炸小魚乾真香啊……就是偷吃有點費勁,得等那隻笨貍花把風……昨晚差點被那老頭髮現,嚇得我尾巴毛都炸了……】
穆青青猛地坐直身體。
瓦片!
是她之前在縣衙後院經常看到的那隻流浪貓!它還有個冤家搭檔,一隻胖乎乎的橘貓,叫橘點點。
這兩個小傢伙自從她從江州回來後就不見了蹤影了,原來跑到西市去了 ?
雜貨鋪?油炸小魚乾?偷吃?
她立刻集中精神,“看”向光幕。此刻的群聊範圍似乎是縣衙周邊與梧桐巷的混合區域。
她連忙發出資訊:【瓦片?是你嗎?你和橘點點最近去哪兒了?雜貨鋪的小魚乾是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瓦片的“話語”才慢悠悠傳來,似乎帶著吃飽喝足的慵懶:
【喵?你是誰呀?你認識我和橘點點啊?】
穆青青忍住笑意:【我能聽見你說話呢~說說看,雜貨鋪的小魚乾怎麼了?】
【喵~我和點點發現了個好地方,就在西市雜貨鋪後院。那兒的老太太經常曬小魚乾,香噴噴的。晚上沒人時,我們就從牆角的洞鑽進去。】
穆青青心中一動:【牆角的洞?】
【對啊,就在櫃檯底下,有個破了一角的洞,以前好像是老鼠打的。洞有點窄,點點那隻胖橘得擠好久才能進去……不過為了小魚乾,值得!】
櫃檯底下的洞!
穆青青腦海中靈光一閃。她繼續追問:【你們只偷吃小魚乾?沒動別的東西?】
瓦片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有些心虛的“話語”:
【唔……小魚乾掛在後院屋簷下,我們夠不著。但是點點發現,櫃檯那個木頭盒子裡有亮晶晶的小圓片。以前我們看兩腳獸用那個小圓片,就能換到小魚乾……】
穆青青心跳加速:【所以你們拿了銅錢?】
【喵~點點爪子小,能從抽屜縫裡把錢撥拉出來。一次拿兩三個,不多拿!】
瓦片理直氣壯地說,【然後我們就去找巷子口那個擺攤的兩腳獸。給他小圓片,他就給我們小魚乾!他可好了,每次都給我們小魚乾……】
穆青青簡直哭笑不得。真相大白了!不是甚麼高明的竊賊,而是兩隻大饞貓,學著人買東西的樣子,用偷來的銅錢“購買”小魚乾!
她忍住笑,繼續問:【那個擺攤的兩腳獸,長甚麼樣?】
【總是笑眯眯的,有絡腮鬍子,攤子上掛滿小魚乾,香得不得了!他知道我們要來,每次都會準備好。】
穆青青心中已有全盤計劃。她安撫了瓦片幾句,答應改天帶小魚乾去看它們,便退出了“對話”。
穆青青將調查結果告知趙捕頭,兩人一合計,決定當晚就去蹲守。
夜幕降臨時,兩人換上便服,躲在雜貨鋪斜對面的一家茶樓二層。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看到雜貨鋪門前和巷子口的景象。
亥時三刻,街上行人漸稀。雜貨鋪早已打烊,門板緊閉。陳老闆聽從安排,今晚照舊守在店內,但不再睡在櫃檯邊,而是躲在櫃檯後的貨架陰影裡觀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子時將至,就在趙捕頭快要打哈欠時,穆青青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來了。”
只見雜貨鋪牆角的陰影裡,探出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隻黑白相間,動作敏捷;一隻圓滾滾的橘色,略顯笨拙。正是瓦片和橘點點!
瓦片警惕地四處張望,確認安全後,率先鑽進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那洞口被雜草半掩著,白日裡根本不會有人注意。橘點點跟著往裡擠,肚子卡了一下,它扭了扭身子,才勉強把整個身子塞進去。
約莫半盞茶功夫,兩隻貓又從洞裡鑽了出來。橘點點嘴裡赫然叼著兩枚銅錢!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兩隻貓一前一後,貼著牆根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巷子口溜去。
穆青青和趙捕頭悄悄下樓跟上。
巷子口果然有個小攤還亮著燈,是個賣零嘴的流動攤販。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留著絡腮鬍,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收攤。
橘點點小跑過去,將銅錢放在攤主腳邊,然後蹲坐下來,仰起頭,眼巴巴地望著掛在一旁的油炸小魚乾,尾巴尖輕輕搖晃。
那攤主低頭一看,竟然笑了:“喲,又是你這饞貓!今天還帶了朋友?”
他看了眼不遠處警戒的瓦片,搖搖頭,從架子上取下一條小魚乾,遞給橘點點,“拿去吧,這可是最後一條了。”
橘點點開心地“喵”了一聲,叼起魚乾,轉身和瓦片匯合,兩個小傢伙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全程目睹這一幕的趙捕頭目瞪口呆:“這……這貓成精了?!”
穆青青忍住笑,走上前去:“老闆,生意做得挺特別啊,連貓客人都招待?”
攤主一愣,見是生人,有些警惕:“姑娘說笑了,我就是看那貓可憐,偶爾喂喂。”
“用銅錢換魚乾,也是可憐它?”穆青青亮出衙門的腰牌,“這兩日陳記雜貨鋪丟了銅錢,我們懷疑與你這‘貓客人’有關。”
攤主臉色一變,慌忙擺手:“官爺明鑑!我真不知道這錢是偷來的!那兩隻貓來了三四天了,第一次是那橘貓叼來一枚銅錢,眼巴巴看著魚乾。我以為是誰家養的貓,給錢買魚乾是主人教它的把戲,就給了它一條小的。後來它們每天都來,我也沒多想……”
“一共來了幾次?收了多少錢?”趙捕頭嚴肅地問。
“三次,一共收了……七文錢。”攤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枚銅錢,“都在這兒!我真的不知情啊官爺!”
穆青青看了看那些銅錢,正是普通的流通銅板。她讓趙捕頭記下攤主的姓名住址,沒收了銅錢,警告他不得再做這種“生意”,便放他離開了。
次日一早,穆青青和趙捕頭帶著追回的七文錢來到陳記雜貨鋪。
陳老闆聽說偷錢的竟然是兩隻貓,眼睛瞪得滾圓:“貓?!這……這怎麼可能?!”
穆青青讓阿福挪開櫃檯,露出了後面牆角那個被雜物遮掩的破洞。洞口不大,但足夠一隻貓進出。她又指給他看油漬,並將昨夜所見詳細道來。
“……所以,不是人為失竊,而是您的後院曬的小魚乾太香,引來了兩隻饞貓。它們發現抽屜裡的銅錢可以‘買’到魚乾,就每天來‘光顧’了。”
陳老闆愣了半天,突然拍腿大笑:“哎喲!我說呢!原來是我老伴曬的那些魚乾惹的禍!”他笑出了眼淚,“這兩隻貓崽子,倒是聰明!還知道拿錢換吃的!”
阿福也鬆了口氣,憨厚地笑道:“原來不是賊,是大饞貓啊。老闆,這下我可清白了!”
穆青青將追回的七文錢交還給陳老闆:“這是從攤販那裡追回的一共七枚銅錢。我們已警告那攤販,他不敢再收貓的‘錢’了。”
陳老闆擺擺手:“罷了罷了,就當餵了野貓。不過……”他眼珠一轉,有了主意,“既然它們這麼愛吃我家曬的魚乾,不如……阿福,以後每天在後院放兩條小的,專門喂貓!”
穆青青有些意外:“您不怪它們?”
“怪甚麼?”陳老闆笑道,“這兩隻貓能想到這辦法,也是機靈。而且有它們在,店裡老鼠都少了。就當請了兩個小護院,工錢就是幾條小魚乾!”
事情圓滿解決。穆青青離開時,特意繞到雜貨鋪後院,果然看見瓦片和橘點點正蹲在牆頭,眼巴巴望著屋簷下晾曬的魚乾。
她掏出準備好的小魚乾,喚了一聲。兩隻貓耳朵一豎,猶豫了一下,還是跳下牆頭,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以後不用偷錢了。”穆青青將魚乾放在地上,輕聲說,“陳老闆答應每天給你們供應魚乾。要乖乖的,不許再搗亂,知道嗎?”
瓦片嗅了嗅魚乾,又抬頭看看穆青青,那雙翠綠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它“喵”了一聲,低頭吃了起來。橘點點早就迫不及待,吃得鬍子都抖了起來。
看著兩隻毛茸茸的小傢伙,穆青青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回到縣衙,趙捕頭正在和其他衙役講述“貓盜案”,引得眾人鬨堂大笑。這樁奇案很快傳遍了衙門,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穆青青坐在書案前,鋪開紙筆,嘴角含笑。或許,下一個話本可以寫一個系列,就叫《萌獸奇案錄》。第一回嘛,就寫“貍奴竊銅錢,巧換小魚乾”。她要好好刻畫那兩隻機靈又貪吃的小貓,讓讀者在會心一笑中,感受到人與動物之間那些溫馨有趣的故事。
對了,穆青青突然想起上次的那位偷豆漿喝的“貍花大盜”,不知道橘點點和它是不是交流過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