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失蹤案(6)
紙條上的資訊,還有那撮紅粉末,都指向今晚有重要行動。
而“戌時三刻”,距離現在,只有不到六個時辰了。
東街茶樓二層雅間,寇晟已等在窗邊。
穆青青推門而入時,他正在紙上寫著甚麼。見她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大人久等了。”穆青青坐下,從袖中取出那個紙包,推到寇晟面前,“這是柳茵在面具攤交接的東西。”
寇晟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問:“交接過程?”
“她假裝挑選面具,將紙包塞進攤子下面的竹筐縫裡,同時取走了另一個。”穆青青描述,“手法很快,若不是……若不是我剛好蹲下身撿東西,根本發現不了。”
她將“小動物看到”改為“自己偶然發現”,這是最穩妥的說辭。
寇晟點頭,這才小心開啟紙包。看到紙條和紅粉末時,他眼神驟然銳利。
“戌時三刻,老地方,驗新貨。”他輕聲念出,指尖輕撚那撮紅粉末,“和窄巷發現的一樣,石灰混麻絮的砌牆泥漿。”
他看向穆青青:“柳茵放回紙包時,竹筐裡原來那個,她取走了?”
“是。”穆青青肯定道,“我看到了一個油紙包,她拿走時很自然,像取自己的東西。”
“那是對方給她的指令。”寇晟分析,“她放回的是回覆或確認。紙條上‘驗新貨’——‘新貨’可能是新拐來的孩子,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五皇子失蹤至今已半月,若真被帶到豐城,也該是時候‘驗貨’了。”
這話讓雅間裡的空氣都凝重了。
“大人,我們今晚要去‘老地方’嗎?”穆青青問。
“去,但不能打草驚蛇。”寇晟收起紙條和紅粉末,“我們需要知道‘老地方’是哪裡。紙條上沒寫,說明柳茵和對方都心知肚明。”
他看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能被稱為‘老地方’的,一定是他們常用、且足夠隱蔽的接頭點。可能是某家店鋪的後院,可能是城外某個荒廢的場所,也可能是……”
“磚窯。”穆青青介面。
寇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有可能。但磚窯範圍太大,我們需要更精確的位置。”
他沉吟片刻,忽然問:“穆姑娘,柳茵今日可曾去過藥鋪?或者買過糖?”
穆青青仔細回憶:“沒有。我們逛了面具攤、綢緞莊,她還買了香囊,但沒有進藥鋪,也沒買糖。”
“香囊?”寇晟敏銳地抓住細節,“甚麼樣的香囊?”
“繡著蘭草的,說是驅蚊。”
“香囊還在嗎?”
穆青青從腰間解下那個香囊。寇晟接過,湊近細聞,又小心拆開繫繩,將裡面的香料倒在桌上。
幹茉莉、艾草、薄荷……都是常見的驅蚊藥材。
但寇晟沒有罷休。他用指尖撥開香料,仔細翻找,終於在最底層撚出一小片深褐色的、乾枯的葉狀物。
“這是甚麼?”穆青青問。
寇晟將葉片對著光細看,又聞了聞,臉色沉了下來:“曼陀羅葉。”
曼陀羅!
“雖然已經乾枯,但形態和氣味錯不了。”寇晟將葉片小心收起,“把曼陀羅葉混在驅蚊香料裡——這不是驅蚊,是讓人昏睡。”
穆青青脊背發涼。柳茵送她驅蚊香囊,是真的關心,還是……別有用心?
“她可能不知情。”寇晟看出她的不安,“香囊是現成的,她只是挑選購買。但賣香囊的人,或許有問題。”
他站起身:“走,去那家香料攤。”
兩人回到廟會時,已是午後。集市依舊熱鬧,香料攤前圍著幾個挑選香囊的婦人。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正笑眯眯地推銷:“姑娘看看這個,裡頭加了香靈草,安神助眠,夜裡睡得香!”
寇晟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不遠處觀察。穆青青則假裝挑選,走到攤前。
“老伯,我想買個驅蚊的香囊。”她拿起一個繡著蘭草的——正是柳茵送她的那種。
“姑娘好眼力!”攤主笑道,“這蘭草香囊賣得最好,裡頭加了艾草、薄荷,驅蚊最有效!”
穆青青假意聞了聞,忽然皺眉:“咦?這味道……好像有點特別?”
她將香囊湊近鼻尖細嗅——除了艾草薄荷的清香,確實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苦甜氣。
攤主臉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笑道:“姑娘鼻子真靈,裡頭還加了點靈香草(就是薰衣草),助眠的!”
“是嗎?”穆青青盯著他的眼睛,“可我聞著……倒像是曼陀羅的味道。”
“曼、曼陀羅?”攤主的聲音開始發顫,“姑娘說笑了,那、那是藥材,不能亂加的……”
就在這時,寇晟走了過來,亮出腰牌:“六扇門查案。這攤子上所有香囊,我們要檢查。”
攤主臉色刷地白了,手一抖,手裡的香囊掉在攤上。
攤前看香囊的婦人們見狀迅速散開了。
寇晟沒理會他的慌張,直接拿起那個蘭草香囊,拆開繫繩,將香料倒在掌心。他仔細翻檢,很快從一堆艾草薄荷中撚出一小片深褐色幹葉。
“這是甚麼?”他舉到攤主面前。
“靈、靈香草……”攤主聲音越來越小。
“靈香草?”寇晟冷笑,“曼陀羅葉和靈香草,我分不清嗎?”
攤主雙腿一軟,差點跪倒。
寇晟示意遠處兩個便衣衙役靠近,這才壓低聲音:“現在說實話,還能從輕發落。若等我們查出來……”
“我、我說!”攤主帶著哭腔,“是、是一個臉上有疤痕的男人……他每個月給我一兩銀子,讓我在一些香囊里加曼陀羅粉……說、說是給失眠的客人用……”
“甚麼樣的香囊?”
“繡、繡著蘭草或者梅花的……他說這兩種花樣常見,不容易被懷疑……”
“加了多少?”
“每、每個香囊加一點點……他說量少,只會讓人昏睡,不會出人命……”
寇晟眼神冰冷:“那些香囊賣給誰了?”
“不、不知道……疤痕臉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來取,把加了料的香囊拿走,再把新的空白香囊給我……”攤主哭道,“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香囊是用來幹甚麼的啊,大人!他說是藥鋪配給失眠病人的……”
“今天是甚麼日子?”穆青青忽然問。
攤主一愣:“今、今天是二十四……”
“明天就是二十五。”寇晟介面,“疤痕臉明天會來取貨?”
“是、是的……”
“除了香囊,他還讓你做過甚麼?”
“沒、沒了……就這些……”攤主眼神閃爍。
寇晟盯著他,忽然伸手從攤子底下摸出那個深藍色祥雲香囊——剛才攤主下意識往那裡瞥了一眼。
“這個呢?”
攤主臉色徹底慘白。
寇晟拆開香囊,倒出香料——合歡皮、酸棗仁、遠志,確實是安神藥材。但他沒有罷休,用手指仔細撥弄,終於在香料底層發現一小片摺疊的油紙。
展開油紙,裡面是一撮暗紅色粉末。
紅泥!
“這又是怎麼回事?”寇晟聲音沉了下去。
攤主癱坐在地,徹底崩潰:“是、是柳小姐定的……她每個月都來定做一個祥雲香囊,說是給父親安神用……但、但她每次都要求我在香囊底層加一小包紅泥粉……”
“為甚麼?”
“我、我不知道……她說是家傳的偏方,紅泥粉能寧心靜氣……我、我也不敢多問……”
寇晟與穆青青對視一眼。
柳茵每月定做帶紅泥粉的香囊——這顯然是在傳遞某種訊號或標記。紅泥來自磚窯,那麼香囊很可能是給磚窯裡的人使用的身份憑證或指令載體。
“柳小姐甚麼時候來取?”
“說、說好今日未時……”攤主看了眼天色,“快、快到了……”
寇晟快速思索,對兩個便衣衙役道:“你們去巷子後面監視著他,別讓柳茵看見。香囊放回原處,一切如常。”
他又對攤主道:“照常把香囊給她,多說一個字,你知道後果。”
“是、是……”
衙役隱在隔壁巷子隱蔽處。寇晟和穆青青則退到對面茶樓二層,從視窗監視香料攤。
約莫一刻鐘後,柳茵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
她並未察覺到異狀,步履輕盈地走到香料攤前,與攤主說了幾句話,接過那個祥雲香囊,付了錢,便轉身離開——全程自然得像普通顧客。
等她走遠,寇晟才示意衙役將攤主帶回縣衙。
縣衙偏廳,燭火通明。
寇晟、崔縣令、宋師爺、穆青青圍桌而坐,桌上攤著所有物證:紅泥粉末、帶曼陀羅的香囊、紙條、以及從窄巷挖出的油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