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失蹤案(4)
寇晟的邀請直接而務實,沒有因為她是女子而婉轉,也沒有因為她是平民而居高臨下。
穆青青喜歡這種風格。
“民女願意。”她應道,“只是民女初來豐城,對街巷只是略知一二,恐難當大任。”
“無妨,我需要的是觀察與詢問之能,引路只是其次。”寇晟道,“明日辰時,我們從頭查起——先去西市窄巷,再去查查紅泥可能出現的地方。”
“紅泥?”穆青青想起柳茵裙襬上的紅泥,以及小動物們提到的糧店後巷,“民女今日也見到有人身上沾了類似的紅泥,且聽……聽街坊閒談,西市糧店後巷曾停過一輛沾紅泥的馬車。”
她及時將“小動物聊天”的資訊轉化為“街坊閒談”,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
寇晟深深看她一眼:“甚好。那明日便從這兩處查起。”
次日辰時,天剛矇矇亮,穆青青已等在縣衙門口。
她依舊穿著昨日的灰藍粗布衣裙,頭髮包得嚴實,腰間小布包裡裝著紙筆、乾糧和那把貼身匕首。晨風吹過,帶著河水特有的潮溼氣息。
寇晟準時出現。他換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深灰色短打,外罩同色薄披風,長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後,乍看像個尋常的江湖客,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藏不住。
“穆姑娘早。”他點頭致意,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還沒用早飯吧?街口買的炊餅,夾了醬菜。”
穆青青微怔,接過油紙包時觸感溫熱:“多謝寇大人。”
“查案辛苦,吃飽才好辦事。”寇晟自己也拿出一個,邊走邊吃,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京城貴公子的矜持。
兩人沉默地穿行在清晨的巷弄裡。這個時辰,大多數鋪子還沒開,只有賣早點的攤販生起爐火,蒸汽混著面香在空氣中瀰漫。
“昨日你提及的紅泥,”寇晟忽然開口,“我今早查驗了縣衙過往案卷,發現三年前一樁舊案裡提到過——城南十五里,有處廢棄磚窯,附近土質暗紅。但那地方緊挨亂葬崗,平時少有人去。”
穆青青心中一動。原來他是從案卷中查到的——這才合理。
“大人懷疑那裡與本案有關?”
“凡是異常之處,都值得一查。”寇晟咬了口炊餅,“但眼下先去西市窄巷,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痕跡。”
兩人走到西市時,集市尚未開張,只有零星早起的攤販在收拾。老榕樹下的空地空蕩蕩的,昨夜的熱鬧散盡,只剩一地碎屑。
寇晟沒有立即進入窄巷,而是在巷口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皮面本子和一支炭筆。他翻開本子,快速勾勒出巷子及周邊的簡圖,標註了方位、出入口、以及鄰近店鋪。
“查案先查勢。”他低聲解釋,“摸清地形,才能推演可能發生的事。”
穆青青湊近看去——他的畫功簡潔精準,幾條線就勾勒出巷子三面圍牆、老槐樹的位置、以及連通的三條街口。她注意到,他在巷子東側的一扇小門上畫了個圈,旁邊打了個問號。
“這扇門是?”
“糧店後門。”寇晟用炭筆輕點那個圈,“我今早檢視縣衙的商鋪登記冊,這條巷子兩側的六扇後門裡,五扇屬於民居,只有這一扇屬於商鋪——城西劉記糧店。”
穆青青心中一動。她昨日確實看到這扇緊閉的小門,但不知是哪家的。
“大人為何特別留意這扇門?”
“三個原因。”寇晟豎起手指,“第一,糧店每日進出貨物,有馬車往來是常事,不會引人懷疑。第二,糧店後院通常有倉房,空間大,足夠藏匿。第三——”他頓了頓,“我特意檢視了劉記糧店近三個月的進貨記錄,雖然沒有看到他家賬冊,但從碼頭貨運登記來看,他家每月從南邊運來的‘陳糧’數量,比去年同期多出三成,但售出量卻並沒有明顯增加。”
“多出來的糧食去了哪裡?”
“要麼是虛報賬目,中飽私囊;要麼……”寇晟目光微沉,“那些‘陳糧’根本不是糧食。”
這個推測讓穆青青背脊發涼。
寇晟收起本子,走進窄巷。他沒有立刻檢視地面痕跡,而是先觀察牆壁——從巷口到深處,一寸寸看過去。
“牆磚有新有舊。”他停在巷子中段,指尖輕觸一塊顏色略淺的磚,“這塊是後補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
穆青青細看,果然,那塊磚與周圍磚塊的磨損程度不同,縫隙裡的灰漿顏色也更鮮亮。
“為甚麼會補磚?”
“要麼是破損,要麼……”寇晟退後半步,目光順著磚塊向上,“是被人撬開過,又重新砌回去。”
他忽然蹲下身,從隨身皮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銅製物件——像個單筒的望遠鏡,但一頭有面小鏡。
“窺鏡,六扇門特製。”寇晟將小鏡那端貼近牆磚縫隙,眼睛湊近另一端,“可以看到磚後情況。”
他移動窺鏡,沿著磚縫緩緩探查。片刻後,他眉頭微皺:“磚後有空洞,不大,但足夠塞進一卷紙或小物件。”
果然有暗格!
“但東西已經被取走了。”寇晟收起窺鏡,“磚縫邊緣有新鮮劃痕,是最近兩日內開啟的痕跡。”
穆青青心中一凜——如果暗格裡的東西與老糖頭綁架案有關,那麼取走它的人,很可能就是綁匪同夥,甚至可能就是“三爺”派來的人。
寇晟站起身,繼續往巷子深處走。他在豆子描述的位置停下——草蓆堆、破缸、以及那堵矮牆。
他沒有先檢視地面,而是仰頭看向上方。
“瓦片。”他輕聲道,“這裡的瓦片排列與別處不同。”
穆青青跟著抬頭。確實,矮牆上方的屋頂,有幾片瓦顏色略深,像是被雨水浸泡更久。但仔細看,那幾片瓦的邊緣縫隙裡,沒有青苔——而周圍瓦片縫隙裡,都長著薄薄的、深綠色的苔蘚。
“瓦被動過。”寇晟判斷,“時間不長,所以還沒來得及長出新苔。”
他後退幾步,左右觀察,忽然指向巷子對面一戶人家的屋簷:“那家屋簷下掛著風鈴。”
穆青青看去——那是一串銅製風鈴,樣式普通,此刻靜靜垂著,沒有聲響。
“昨日有風嗎?”寇晟問。
穆青青回憶:“午後起風,到傍晚才停。”
“風鈴無風不響。”寇晟目光銳利,“但如果昨夜丑時前後有人上屋頂,踩動瓦片,震動傳導到簷角,風鈴可能會發出輕微聲響。那戶人家若被驚醒,或許會開窗檢視。”
這是個新思路!
“大人想去找那戶人家詢問?”
“不急。”寇晟搖頭,“先找更多證據。”
他走到矮牆下,這次仔細檢查地面。他從皮袋裡取出一把細毛刷,輕輕掃開浮土,露出底下較實的土層。
幾個模糊的腳印漸漸清晰。
“不是成年男子的腳印。”寇晟蹲下身,用手指丈量尺寸,“長約五寸,前掌寬,後跟淺——是孩子的腳印,而且是赤腳。”
赤腳的孩子?豆子?
不對,豆子說他是穿著草鞋的。
寇晟用炭筆在紙上拓印腳印形狀,同時分析:“腳印很淺,說明孩子體重輕。但腳印方向雜亂,有踮腳的痕跡,像是在……張望甚麼?”
他順著腳印方向往牆根看,忽然停在一處:“這裡。”
牆根下,有一小片泥土顏色略深。寇晟用短刀小心挖開,深約兩寸處,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
紙包沒有完全埋實,像是匆忙塞進去的。
開啟油紙包,裡面是三樣東西:一塊已經乾硬的糖渣,一片靛藍色碎布,還有一小撮暗紅色泥土。
糖渣、碎布、紅泥——分別對應老糖頭、他的衣服、以及那神秘的紅色泥土。
“這是有人故意埋下的。”寇晟將三樣東西擺在掌心,“糖渣和碎布,可能是從老糖頭身上取下的樣品。紅泥……是標記?”
穆青青盯著那撮紅泥,忽然想起甚麼:“大人,可否借窺鏡一用?”
寇晟遞過窺鏡。穆青青蹲下身,將小鏡端對準紅泥,仔細觀看。
透過放大數倍的鏡片,紅泥的細節清晰可見——泥土裡混著極細的白色顆粒,還有幾絲深褐色的纖維。
“這不是普通的紅土。”她輕聲道,“裡面有石灰粉,還有……麻絮?”
寇晟接過窺鏡細看,片刻後點頭:“確實是石灰和麻絮。這種配比,通常是用來砌磚抹牆的泥漿。”
砌磚抹牆……紅泥……廢棄磚窯!
“磚窯!”兩人同時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