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混珠案(1)
穆青青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墜江的瞬間——橋上的警燈在雨幕中暈成模糊光團,欄杆斷裂的脆響,然後是無盡的墜落。江水倒灌時,一股柔緩水流托住了她,把她精準推向蘆葦灘。
徹底昏迷前,腦海裡“嗡”的一聲——
【注意:你已接入臨河灣生態感知網路,當前許可權:傾聽者】
【河灣夜話(當前線上:5)】
老元:【來新成員了?……咦?南岸那窩野鴨又在吵架,第三回了,肯定是為搶那片水草。】
白羽:【嘎!東邊渡口那船孃今早簪了朵黃花!比昨天那朵粉的襯羽毛!但她扔的飯粒裡有薑末!討厭!】
浪裡梭:【噗嚕!西岸洗衣的姑娘!今天換了藍裙子!蹲下時袖子裡掉出個油紙包!飄下來了!兄弟們正搶呢!不知道包著甚麼好吃的!】
岸邊吱吱叫: 【吱吱!北坡那獵戶又和媳婦吵!媳婦罵他昨天逮的兔子太瘦!害她沒面子!兔子明明挺肥的……】
穆青青:?
沒等她反應,新訊息又蹦出來:
老元:【昨晚後山有火光,兩腳獸們聚在那兒燒東西,煙味飄到河邊,嗆得我老人家喉嚨癢。】
白羽: 【對了!昨天有隻灰鴿子想搶我地盤!被我啄跑了!它翅膀上有道疤!醜!】
浪裡梭:【噗嚕噗嚕!上游漂下來好多花瓣!紅的粉的!聞著香!但嚼起來沒味!不如爛菜葉!】
岸邊吱吱叫:【吱!前天半夜!好幾個大麻袋噗通噗通掉水裡!就沉在我洞口對面!我早上想去啃麻袋繩磨牙——結果聞著味兒不對!嚇得我存糧都少吃了兩口!】
麻袋?
穆青青想細聽,黑暗便已徹底吞沒了一切。
再醒來時,是在搖晃的馬車裡。
青布轎廂,木質板壁泛著桐油和舊布混合的氣味。身下墊著乾燥的褥子,蓋著半舊靛藍薄被。角落小炭爐裡餘燼未熄,散著微微暖意。她渾身痠痛,尤其是後腦勺,腫起一個大包,輕輕一碰就疼得鑽心。
“姑娘醒了?”
一張溫婉的婦人臉龐探過來,約莫三十出頭,圓臉細眉,眼角有淺淺笑紋。她穿著青灰色交領襦裙,外罩杏色半舊比甲,髮髻簡單挽著,簪一根素銀簪子。婦人眉眼溫和,但眼底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隱約的憂慮。
穆青青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別急,你先喝點水。”婦人小心扶起她,將粗瓷碗湊到她唇邊。
溫水入喉,帶著一絲蜂蜜的甜味。穆青青藉著喝水的功夫,迅速而隱蔽地觀察:馬車內飾簡潔但用料紮實,榫卯嚴絲合縫,木料是結實的杉木,刷了清漆;婦人衣袖上有極細的纏枝紋暗繡,針腳平整細密,是上好的蘇繡手法;車外有規律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應該有三四人隨行,步伐沉穩,是練家子;從顛簸幅度判斷,路況一般,應該是官道。
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刑警的本能讓心跳加速,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我……這是哪裡?”
“我們是去南邊豐城縣赴任的。”婦人接過空碗,語氣溫和,“我家老爺姓崔,是新任的豐城知縣。三日前路過臨河灣,家僕見你漂在蘆葦邊,還有氣息,便救了上來。你已昏睡了兩日。”她頓了頓,輕聲問:“姑娘,你叫甚麼名字?家在哪裡?”
穆青青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明顯屬於少女的、略顯粗糙但指節分明的手——虎口有薄繭,指腹也有,是長期勞作留下的,但指甲修剪整齊,指縫乾淨。腦中閃過一些破碎畫面:泥濘的道路、倉皇奔跑的人群、懷裡揣著的硬餅、腳下一滑……冰冷的河水。還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喊:“青青,快跑!別回頭!”
這似乎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逃難的孤女?但為甚麼只有“快跑”的緊迫感,卻沒有前因後果?
“我……叫青青。”她選擇沿用原主似乎存在的名字,聲音低弱,“其他的……記不清了。好像……是逃難時跌進了河裡……”她抬手揉太陽xue,做出痛苦迷茫的表情,“頭很痛,許多事都想不起來……只記得有人喊我快跑……”
婦人——崔夫人趙氏,眼中憐惜更甚:“可憐見的,定是撞到頭了。老爺也說你腦後有個腫包。”她替穆青青掖了掖被角,“想不起就先別想,好生養著。既救了你,便是緣分。你且安心跟著我們,到了豐城再做打算。”
“多謝夫人。”穆青青真心實意地道謝,眼角餘光瞥見自己手腕處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白色痕跡,像是長期佩戴某種窄細飾物所留。她不動聲色地用衣袖遮住。
馬車繼續前行。她閉上眼,整理混亂的思緒。
穆青青,二十二歲,市刑偵支隊重案組實習警員。警校畢業成績優異,尤其擅長痕跡檢驗和犯罪心理側寫。追捕連環搶劫犯時在跨江大橋發生槍戰,歹徒狗急跳牆開槍掃射,護欄斷裂,她為救一名人質撲過去,卻一同墜入江中。然後……就到了這裡。
現在她瞭解的資訊太少了。但至少她活下來了,暫時來看是安全的。
只是腦海裡那些奇怪的“對話”……
她默默記下。
那些看似荒誕的對話裡,似乎藏著一些秘密。
接下來的幾日行程,穆青青一邊養身體,一邊用刑警的專業素養,不動聲色地觀察和收集資訊。
救她的是崔文博崔縣令一家。
崔縣令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留著短鬚,典型的文人模樣。話不多,但處事細緻。每日早起便在車中讀書,常看的是《永昌律例疏議》和一本手抄的《豐城縣誌》。
穆青青的職業習慣注意到他幾個小習慣:喝茶前必先湊近杯口輕嗅茶香,思考問題時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輕點膝蓋,寫字時懸腕很穩,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執筆留下的。他的指甲修剪得極整齊,邊緣光滑,沒有任何汙垢或破損。
馬車上有位五十餘歲、精瘦的宋師爺,說話慢條斯理,常與崔縣令低聲商討事務。宋師爺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據說是年輕時替人寫狀紙得罪了地頭蛇被砍的。他有個習慣,說話時喜歡撚那截斷指,尤其在思考重要問題時。
兩名年輕護衛叫崔遠、崔近,是崔家遠親,約莫二十出頭,身形精幹,眼神警惕。崔遠左眉上方有道淺疤,沉默寡言,但觀察力極強,每次停車休息都會先繞車一週檢查。崔近相對活潑些,劍術不錯,常偷偷在休息時練劍,劍柄上纏的布條已經洗得發白。
崔夫人的貼身丫鬟小蓮,是個圓臉愛笑、約莫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手腳勤快,話也多。她右手手腕內側有顆紅色小痣,遞東西時總能看到。廚娘劉嬸四十來歲,微胖,做的飯菜味道樸實但分量足,她切菜時習慣先用手背擦一下刀面。雜役老李五十多歲了,但力氣大,行李搬抬從不含糊。
從他們零星的交談中,穆青青拼湊出了這個時代的基本輪廓:國號“大曜”,當今皇帝年號“永昌”,登基已七年。
前朝末年戰亂頻發,民生凋敝,永昌帝登基後推行休養生息之策,鼓勵墾荒,輕徭薄賦,南方相對安定。
崔縣令是永昌二年的三甲同進士出身,原在戶部任主事,因在清理舊年賬冊時立了功,被外放為豐城知縣,算是升遷。豐城縣地處漕運要衝,商賈雲集,但也魚龍混雜,前任知縣因“治理不力”被調離,據說與當地漕幫、鹽商關係複雜有關。
她也仔細檢查了自己。
她身上現在穿的是原身落水時那套普通的粗布衣裙,洗得發白,但針腳細密,袖口和領口有磨損但補得整齊,並非最貧苦人家能有。除手腕那圈淡痕外,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文牒或信物。內衣是細棉布,貼身一個小暗袋,空空如也。鞋子是千層底,納得很密實,但右鞋底後跟磨損比左鞋嚴重——原主可能習慣用右腳發力,或者長期單側負重。
這讓她對自己的來歷更添疑惑:一個逃難的孤女,為何會有針腳如此細密的衣裳?為何內衣是細棉布?為何鞋底磨損如此有特點?
行程不緊不慢。白日趕路,傍晚投宿驛站或客棧。穆青青安靜乖巧,不多言不多語,只默默觀察。崔夫人待她溫和,常讓她坐在自己車上說話,偶爾問及她可想起甚麼,穆青青只搖頭說“迷迷糊糊的,記不清了”。但她會狀似無意地請教一些常識問題,比如“夫人,前面那條河叫甚麼名字?”、“咱們大曜王朝的女子也能讀書嗎?”,既符合失憶人設,又能快速瞭解這個世界。
小蓮是個活潑的,常來與她作伴,嘰嘰喳喳說些閒話:老爺學問好,夫人心善,宋師爺精明,崔遠哥木訥,崔近哥愛說笑……還有豐城聽說靠河,魚蝦肥美,就是夏天蚊蟲多。
“青姐姐,你長得真秀氣。”小蓮託著腮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點。廚娘劉嬸做的肉餅可香了,晚上我給你留一塊!對了,劉嬸說今天路過鎮子時買了新鮮豬肉,還有蘿蔔,晚上燉湯!”
穆青青笑著點頭。她確實瘦,這具身體長期營養不良,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她需要時間慢慢調養。
她也在學習這個時代的禮儀、用語、生活習慣。幸好原主似乎有些基礎,許多日常舉動成了身體本能——比如行禮時右手壓左手的姿勢,比如吃飯時碗要端起來,比如稱呼長輩要用敬語——讓她不至於露餡太多。
夜裡投宿時,她嘗試在腦海中呼喚那個光幕,卻沒有反應。那天的“河灣夜話”像是曇花一現。但穆青青不急,她有種直覺,那個能力還在,只是需要特定條件——比如靠近水域?或者需要她精神狀態更穩定?
直到第十日,隊伍抵達清浦鎮碼頭,準備換乘官船走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