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 章
看著餐桌上自己面前的這盤其貌不揚的三明治,蔣英接過何夕遞來的玻璃杯,裡面是他剛從門口取回來的新鮮牛奶。
蔣英難得地表現出一點手足無措的樣子,雖然他這個人大大咧咧慣了,和鄭明明的”沒心沒肺“屬於同宗同源,但是一個30歲的社會人士,打著要照顧高考生的幌子,光明正大地人家的餐桌上享受著未成年的愛心早餐,說出去,屬實是有點難為情。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剛想發表點屬於自己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觀點,就被何夕舉著玻璃杯碰了他一下的動作又給噎了回去。
兩個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吃完了一頓簡單可口的早餐。
何夕要收拾碗筷的時候,蔣英很有眼色地一把搶了過去,做飯他不會,洗盤子他還能落於人後嘛。
不過,很顯然,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洗盤子的含金量。
看著地上碎的四分五裂的白瓷盤子,何夕無奈的搖搖頭,認命地拿起掃帚把”屍首“收集了起來,然後拉著欲言又止的蔣英,再次把人“請“了出去。
”你先去沙發上歇會兒,我來吧“
蔣英雖然也想做點甚麼彌補,但是看何夕動作嫻熟地收拾殘局,戴上橡膠手套,有模有樣地洗碗擦乾,感覺自己還是不要去給他添亂比較好。
上一次幫忙搬家時,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這次有時間,他來了點參觀的閒情逸致。
這間老房子格局和他們家那套差不多,連次臥的飄窗大小都很接近,他嚴重懷疑是承包給了同一個建築公司。
”噯?那不就是家文的地產公司嗎?”他腦筋慢半拍的才反應過來。
摸了摸和自己家如出一轍的“雞肋”飄窗,他又轉悠到了主臥,之前應該是相真爸媽的房間,不過現在暫時歸小鬼頭所有了。
房間裡的床單被罩還是典型的上一輩人的審美,仔細看圖案應該是百鳥朝鳳。
“好像我們家也有一套差不多的。”蔣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確定過了,就是一樣的,手感都這麼熟悉。
像這種老房子格局,爸媽那一代的四件套風格,在特定的環境下是非常具有催眠功效的。
等何夕收拾完廚房,把碎瓷片裝好放門口回來,發現蔣英已經呈大字形仰頭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了起來。
聽這個有節奏的鼾聲,想必他是真困了。
“晚上不睡覺,出去做賊了嗎?”一邊小聲地抱怨,一邊輕手輕腳地給人蓋上毛毯防止著涼,在口是心非這個賽道他的存在感也是很強的。
蔣英這一覺持續到下午2點,非常輕鬆地睜開雙眼,他這次的睡眠體驗很不錯,大概老房子確實有點魔力,頭腦清醒,手腳靈活,腰不酸腿不疼,幹啥都有勁。
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了上半身,吵醒了旁邊沙發上的何夕。
蔣英這才發現,在享受了別人的愛心早餐後,他又佔了人家的大床呼呼大睡,主人都只能到沙發上將就,讓鄭明明知道了,肯定得罵他臭不要臉,但是他捫心自問,以前也沒這樣過啊?今天這是怎麼了?
何夕倒沒有甚麼起床氣,被人突然吵醒,只是略顯呆愣的眨巴了幾下眼睛,濃密的長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一樣在蔣英的面前撲稜,看久了彷彿飛進了蔣英的心裡,撓的他癢癢的。
何夕不知道自己現在臉頰粉紅,眼神迷濛,滿臉無辜的表情有多誘人,至少,在蔣英的意識裡,已經無法自拔地開始把他和自己交往的女朋友開始比較,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嗯,還是這個小子更耐看。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謬的時候,腦袋瞬間轟炸,油然而生一種做賊心虛的無措感。
他開始沒話找話,試圖打破眼前的尷尬“你看這事鬧的,我把你的床佔了,害得你睡沙發,真是不好意思,但有一說一,你這床是真好睡,我已經好久沒睡的這麼沉了”
原本只是隨便找個理由誇一下,沒想到何夕卻理解成:蔣英喜歡他的臥室。
於是他順坡下驢,很貼心地邀請道“我睡哪兒都行,床給你睡,甚麼時候想來都可以”
這下蔣英徹底噎住,屬於自尋死路,稱心如意了。
何夕完全沒有把他的窘迫當回事,自顧自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路過他的時候還順手把揉成一團的毛毯疊好放到了床頭。
更顯得蔣英一無是處。
他其實在自己家的時候,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床上四處打滾,起碼要折騰個半個小時才能盡興。
但是今天場合不允許,而且,他在家都是裸睡,蔣英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還好衣服褲子都還在,那就更不能放肆了,面板摩擦床單才舒服,穿的嚴絲合縫的沒那個勁兒。
他伸了個懶腰,麻利的跟著走出臥室,何夕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在翻著一本書。
他又躍躍欲試地開口,準備聊天“噯,不是說最後幾天別複習了嘛?”
何夕沒有回答,只是把書的封面左右晃了晃,提示他看字。
“哦。小說啊”蔣英又吃了個鼈。
但他很快又來了勇氣再次嘗試“肚子餓不餓,我請你吃大餐去?就當報答你借我床了”
何夕不置可否,微不可察的晃動下腦袋,不仔細看都不確定他聽到了沒有。
這種惜字如金的處事風格,蔣英真的很少見,唯一可以借鑑的就是鄭明明家那口子。
他很納悶,這小鬼是明明的弟弟,怎麼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相真的味兒。
何夕從小到大聽到別人對他最多的評價就是:懂事,聽話,聰明,能幹。
雖然這在大人世界裡是求之不得的好孩子模板,但沒有人認真去考慮過,到底為甚麼,會讓一個本應該天真無邪的年紀,卻一反常態,沉默寡言,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當然他長大後明白了問題的關鍵,原來大人並不在乎孩子開心與否,這些太過表面的情緒表現,對家長來說其實幫助不大,但是如果孩子能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連呼吸都察覺不到,那就是對當了一天牛馬的大人最大的福報了。
於是他理所當然地為了迎合成年人對小孩子的各種期望,由內而外的自我馴化,從而養成現在這種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來的生長形態。
一直以來在大人的社會里,他都是當之無愧的“別人家的孩子”,無可厚非地對自己擁有的資本沾沾自喜,他以為會在所有場合無往不利,接收來自所有人的羨慕嫉妒。
但是偏偏有一個人不這麼認為。
蔣英看他這副不陰不陽的調調,難得過了一遍腦子,咂摸了兩三遍,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說,小夕啊,你年紀這麼小,不要學大人那套做派,你想說甚麼就說,想生氣就罵,開心了就笑一笑,長大以後有的是要硬抗的機會,現在咱高興一天是一天,整天裝模作樣的累不累啊”
何夕沒想到他這套精心打造的人設在蔣英這裡居然不管用,甚至還到了嫌棄的地步。
這下好了,輪到他手足無措了。
蔣英說得痛快,嘴爽了以後,才反應過來,這還是個高中生,還沒到18歲呢,自己都快大他一輪,好歹是個長輩,怎麼能跟孩子這麼直白地講現實的殘酷呢?
他趕緊彌補,走到何夕的身邊,笑得非常諂媚的開始打岔“噯,你喜歡吃甚麼菜啊,哥不知道你的口味,咱們一塊研究研究”
說著就硬擠到何夕的旁邊,緊挨著他坐下,右手還攬著對方的肩膀,完全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三人沙發這麼大。他幹嘛靠這麼近?”何夕的腦子差點有了宕機的風險,他像個木頭娃娃一樣任人擺佈,完全無法拒絕蔣英的胳膊。
再說了他的本心根本也不打算拒絕。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愚蠢,何夕只好強迫自己冷靜,翻出了幾個自己還能想起來的菜名應付過去。
蔣英一聽,喲,這麼好養活啊,攬著何夕肩膀的右手很貼心地晃了晃,拍打了他兩下以示贊同。
”口味清淡啊這好辦,晚上哥帶你去個新開的主題餐廳,以前是我哥們的酒吧,現在轉讓出去了。我聽說他們那兒的菜出了名的精緻漂亮,一邊吃飯一邊還能聽大姑娘彈鋼琴,可有意思了,晚上跟哥走,帶你吃好吃的去”
雖然聽說南潯音樂餐廳對用餐顧客的著裝是有要求的,不說西裝革履吧,起碼要大方得體,不能奇裝異服。
明文規定寫在大門口的進店須知,能夠對大部分人起到約束力的一段文字,蔣英完全就當看不見,藉著夾腳拖鞋抬腿就進去了。
門口負責登記核對的服務員先是愣了一下,出於職業本能伸手攔了一下,微笑而不失禮貌地出聲詢問道“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蔣英一頓,心想,我是來吃飯的又不會來找物件的,怎麼還要提前約一下才給進嗎?
但是他今天不是一個人,後面還跟著個小鬼呢,可不能隨便發火,想到這裡,暴脾氣才稍微收斂了一些,甚至頗為配合地詢問道“那現在給我約一個行嗎?”
服務員也是剛來的,聽到這個匪夷所思的要求屬實有點犯難。
僵持不下的檔口,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蔣英的肩膀,緊接著兩個人就抱在了一塊兒。
把進退兩難的服務員和不明所以的何夕都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