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 章
鄭明明眼見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一個世紀難題,簡直想起立鼓掌點贊,不過現在太晚了,她只好壓制自己的興奮以免擾民。
勞師動眾忙了一晚,此時她感覺有點餓,意識到再過幾天這個“弟弟”就要離自己遠去,莫名其妙油然而生出一種“離別”情緒,她走過去解下何夕的毛巾,順手把他按在沙發上,和相真對面而坐,接著親自上陣,給孩子來了一個貼心的吹乾服務。
何夕明顯受寵若驚,身體僵硬,臉上也沒辦法保持一貫的波瀾不驚,但是很快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對面的人,臉上的表情比他更精彩。
相真極力想要掩飾自己情緒的起伏,避免洩露他的真實內心,但是鄭明明一手貼著何夕的肩膀,一手輕柔的穿梭在他的髮絲間,坐著的人一臉享受,站著的那個,居然能從她臉上看到難得的母性,而旁觀在側的他,實在被這個場景震撼到了。
以至於他雖然接收到了何夕眼神中的挑釁,但是大腦一時半會還無法做出合理的反應。
他只能尷尬地站起來,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你餓不餓?要不我去煮碗麵給你們吃吧?”
鄭明明一聽立刻點頭,露出兩個大酒窩對著相真一頓感謝“你怎麼知道我想吃夜宵?咱倆也太有默契了。”
相真扯了扯嘴角,算是個回應,沒有多說甚麼,起身去廚房。
推拉門合上,抽油煙機的聲音響起,點火,燒水,切菜的叮噹聲彷彿被隔絕了一樣,只能聽到一點細枝末節的動靜。
何夕忍不住莞爾一笑,他有種首戰告捷的喜氣,很明顯他的姐夫,想和他一較高下,但是卻敵不過血緣和親情,被他姐無心插柳的秒殺了一局。
想到這裡,何夕就有點得意。
沒想到,身後的鄭明明卻突然動作停止,朝著他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何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劈頭蓋臉的一頓教訓“把你那點小心思給我收收,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剛在幹甚麼,我告訴你,怎麼對我以後就怎麼對他,如果再讓我發現你皮癢,下次捱揍的就沒這麼輕了,聽見沒?”
何夕就算沒有回頭,也知道此時此刻,雙手叉腰站在他身後的人,是多麼令人恐懼。
很奇怪,他不像鄭維維,是在鄭明明的拳頭下長大的,但他就是很篤定,他姐說到做到,絕對童叟無欺。
廚房門拉開,一陣香味飄了出來,桌上擺著三碗西紅柿雞蛋麵,相真一邊洗鍋一邊喊他們吃飯。
鄭明明用眼神最後警告了何夕,潛臺詞就是“敢不吃完,小心你的皮。”
何夕從小到大被大人誇獎最多的就是“聽話”“懂事”以及“聰明”,這些優點不光體現在了,小小年紀就會洗衣服做飯打理家務,和名列前茅的成績上,更主要的是,他很會做人,深深明白識時務為俊傑的道理。
坐下來以後,也不管剛出鍋的麵條燙不燙,他只管一個勁地吸溜,相真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都被嚇了一跳,看著何夕狼吞虎嚥的樣子,還以為自己的手藝一夜之間突飛猛進,成食神了呢。
鄭明明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才開始動自己碗裡的,嗦了兩口沒滋沒味的掛麵,她在心裡默唸:相真煮的,相真煮的。
一不小心和對面何夕的眼神碰到了一起,兩個人都從彼此的眼眶裡,看到了相同的彈幕“加油啊,馬上就吃完了。”
第二天,鄭明明難得沒有賴床,起大早送何夕去上學,但是他的書包還在黃春蘭的家裡,只能先繞回老房子取。
到了樓下,何夕還有點擔心,站在鄭明明身後止步不前。
他姐的手機響,來電顯示是一個叫“蔣英”的人,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就是昨晚從天而降的那個無名英雄。
他離得近,電話那頭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蔣英說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已經把父老鄉親打包送上車了,這會兒估計都下高速了,讓她們抽空回去收拾下,把重要的東西轉移走。
鄭明明正有此意,於是一邊和蔣英道謝,一邊指揮何夕挨個房間搜刮,撿必需品拿。
掛了電話她走進主臥,這個房間應該就是黃春蘭生前住的地方,床頭櫃一左一右放了兩個相框,一面是她和何夕爸爸的結婚照,另一面是她的單人半身像。
鄭明明沒見過黃春蘭的現任老公,畢竟她親媽如果不是手頭緊需要錢的話,是絕對不可能露面的。
所以她算是第一次看見何夕父親的廬山真面目。
但是婚慶公司的化妝技術和修圖手法,一萬個新郎都能整出一套共用的五官來,更別說還是20年前的老式審美了。
她只能從玻璃相框上依稀辨別出僅有的幾處優點,毫無例外地都遺傳到了何夕身上。
她和這個弟弟,在黃春蘭肚子裡的時候,估計想法都差不多,簡單來說就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比如鄭家俊是大眼睛雙眼皮,黃春蘭是單眼皮,她勾選了前者。
而何夕的爸爸是白面板細長條,黃春蘭是小麥色豐滿型,何夕也是勾選了前者。
這一點上來說,姐弟倆挺有默契。
對著這兩張年代久遠的藝術照出神了會,何夕突然出現在鄭明明的身後,冷冷地說道“她只儲存自己的照片,沒有我的,也沒有你的,我爸那張還是因為合照裡是她最美的角度才能留下。”
鄭明明聽完一點都不意外,黃春蘭這輩子就活了一個“自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她和鄭家俊才是天生一對,兩個人都一樣的“獨”,一樣的“利己”。
但老鄭似乎又比黃女士要好一些,畢竟他雖然也是生而不養,但好歹始終沒忘了自己還有個女兒。
如果不是鄭老太把她養大,而是跟著她那個稀裡糊塗的爹,她能不能活到現在都是個未知數。
這點來說,她比何夕幸運。
環顧四周,60平的兩居室,幾乎看不到任何一點,有關於這個家庭曾經養育過孩子的痕跡,除了何夕的臥室,那張擺滿獎狀的書桌以外。
所有傢俱,擺設,包括冰箱裡的面膜和啤酒,無一例外都是黃春蘭的個人喜好,她在家不做飯,餓了就下館子,有錢就去棋牌室,沒錢就去打零工或者找鄭家俊。
至於她的兒子,何夕,每天吃甚麼,幾點睡,放學有沒有人接,這些統統都不在她的每日事項裡。
為甚麼鄭明明能這麼篤定呢,因為有一年,那時候她還在上初中吧,鄭老太做禮拜回來,進家門開始就直搖頭,嘖嘖地說著“可惜”。
鄭明明當時在看小說,隨口問了句,然後就知道了,她奶奶在路上的奇遇。
鄭老太順道去菜場,回來的時候經過百鳳小學,在大門口見到三人在拉扯,聲音很大,旁邊圍了不少人,都是熟面孔,她就上去湊熱鬧,沒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
老師和家長僵持不下的原因是,今天來接孩子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而是所謂的甚麼樓下鄰居,甚至他連孩子是哪個班級的都不知道,是透過門衛才和老師聯絡上的。
老師出於責任當然不能放孩子走,但是鄰居也很無辜,他也是受人所託,沒辦法才跑一趟的,孩子媽在牌桌上一時半會下不來,他作為棋牌室的老闆,給客人接送孩子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女老師這麼死腦筋,都說了孩子媽媽叫黃春蘭了,她卻死活不肯放人。
最後沒辦法,棋牌室老闆只好給百忙之中的監護人打了個電話,讓老師親自確認過,才把孩子領走。
聽湊熱鬧的人說,以前教育局沒有明文規定必須家長接,何夕都是放學自己走的,但是某一天文件突然下來,有了硬性規定,校方,老師和家長形成了固定的安全接力,少哪一環都不行。
所以就難為黃春蘭了,她之前都是舔著臉麻煩同學家長一起接,但時間久了別人也嫌煩,再說了萬一路上出意外也要承擔風險,所以她只能三天兩頭讓鄰居去接,每次都要各種電話確認,打擾她的麻將運。
鄭老太邊說邊搖頭,對黃春蘭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嗤之以鼻,萬萬沒想到,過不了幾天,“厚顏無恥”的前兒媳居然還找上了她,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拜託她幫忙找個穩定點的工作,她最近牌運差,手頭一點積蓄都輸得差不多了,另一件事就更扯了,居然想讓鄭老太每天幫她接兒子放學。
鄭明明聽說這件事的第一反應就是問她奶奶,你當時怎麼沒把她轟出去?
那已經是鄭老太義務接孩子的半個月後了,一邊捶腿一邊唉聲嘆氣,理由無外乎兩點: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再說了孩子也可憐。
所以說,雖然鄭明明和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沒甚麼交集,但是鄭老太也算間接地養過他一段時間。
想起這件事,鄭明明還挺納悶,她順口問了一句“後來怎麼不用老太接你放學了?”
何夕冷不丁聽到她這麼問,還有點遲疑,反應過來後無奈地聳聳肩,說道“她嫌麻煩,給我轉到寄宿學校了。”
回想起鄭明明的奶奶,負責接他放學的那段日子,一開始只是例行公事把他從校門口帶回小區,任務就算結束,但是時間久了,鄭奶奶也發覺了他會盯著路上小攤販的炸雞烤腸發呆,於是慢慢就變成,從老師手上接過孩子,在各種小吃零食裡頭選一樣,買了給他,然後粗糙的大手牽著他,邊走邊吃。
說實話,那是何夕17年的人生裡,為數不多的幸福時光,每天放學他都儘量往隊伍前面站,希望鄭奶奶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才知道,原來素未謀面的姐姐,是這樣被呵護著長大的。
他羨慕,也嫉妒。
當然這種情緒並沒能持續太久,因為短短一個月,黃春蘭的新工作步入正軌,收入有了明顯提高,為了不繼續欠人情,或者說乾脆一次性把包袱扔遠點,就給他辦了轉學,送到了每個月只允許回家2天的寄宿學校。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吃過學校門口的炸雞和烤腸。
當然這些話,他是不可能對鄭明明說出口的,實在難以啟齒,他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樣,偷偷覬覦姐姐的幸福生活,並且祈禱有一天自己也能被幸運神看見,垂青一次。
不過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已經在日復一日的孤獨中,被抹殺得寸草不生了。
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那是個笑話,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