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車子在高速上一路疾馳，目光所及的景色也從高樓，廠房，過渡到了瓜田，農家，最後完全被密密麻麻的樹林覆蓋。
本身冬季天黑的就早，偏偏還下起了霧，眼見著擋風玻璃前的能見度越來越低，不光是鄭明明略顯不安地坐正身體，扣緊了安全帶，就連號稱單王的金牌駕駛員，也慢慢降低車速被迫開啟雙閃。
“這鬼天氣，剛才從市區出來還好好的呢，怎麼到了下面霧氣這麼大哈？”司機師傅為了緩解乘客以及自己的焦慮，主動開始找後排的鄭明明聊閒天。
鄭明明心想，師傅你還是全神貫注看著前面吧，回頭笑得我膽戰心驚的。
但出於禮貌，她跟著打了個哈哈。
為了給乘客一點安心，主要也是為了穩定自己的情緒，司機師傅特地繪聲繪色地講起了，他有一次送乘客去郊外上墳的經歷。
那次也是莫名其妙的半路變天，下起暴雨，網路訊號都受影響中斷了，就在他們束手無策的時候，乘客說，看見有人給他們指路。
起先他還不信呢，但是乘客言之鑿鑿，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吧，他就跟著乘客的指揮一路開一路走，沒想到啊，最後真的讓他們成功到了目的地。
說這麼多呢，其實司機師傅的良苦用心，鄭明明是可以體會的，畢竟這樣狹小的密閉環境，如果一直沉默，多少也是會加深人的焦慮情緒的。
說說話，聊聊天，反而有助於緩解不安。
起先，她也是想順著司機師傅的話頭接著聊下去的，沒想到剛張嘴應和兩聲，還沒到正題呢，天空一聲炸雷，直接劈到了離他們很近的樹林裡。
原本在霧氣中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立刻天光大亮，甚至清晰地現出了高山上臨崖而下的瀑布。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鄭明明忘記了剛才要繼續的話題，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道路右邊的瀑布吸引。
沒聽說這一帶有這麼好的風景啊？
她忍不住在心裡嘀咕。
雖然離她主要活動的區域有50公里，但是她在本地土生土長20幾年，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們周圍有這麼壯觀的懸崖峭壁，更不要說懸崖上還有這種天然的絕佳美景。
就算文旅不宣傳，那些看見個水溝子都大呼神奇的旅遊博主，也不可能放過啊？
這讓鄭明明感覺更好奇了。
她想拍個照，發到她和田甜駱冰的三人群裡，提醒自己以後有機會，約上她們來探個究竟。
結果開啟聊天對話方塊，一直顯示正在重新整理，她這才留意到手機上的四個點點，這下好了，完全沒有訊號了。
彷彿是為了對照司機師傅，剛剛講述的載客經歷一樣，起霧，打雷，訊號中斷，然後果不其然地，下起了暴雨。
鄭明明徹底懵了，當然後視鏡裡能看得出來，一直勉強維持自己胸有成竹老練人設的司機師傅，也懵了。
“師傅，要不咱們靠邊停吧？這個路況實在太危險了。”
她們剛下高速沒多久，這會兒應該行駛的是縣道，遇到這樣的突發狀況，靠邊停車也總比繼續危險駕駛要保險。
司機師傅本能的想拒絕，因為訊號中斷前，他留意了下目的地，離的不算遠，也就最後幾公里路程了，如果能再撐一會，把這單結束了，哪怕他今天回不去了，在車裡等雨停都行，但是臨門一腳都快成了，節外生枝，他心裡是非常不願意的。
可是理智上他也知道，乘客說得沒錯，看著是不遠只有幾公里，但這是鄉村道路，他也沒有往來的經驗參考，完全陌生的路況，加上突發的雷暴天氣，安全起見還是不要貿然往前的好。
就在司機師傅天人交戰的當口，車子像是突然被甚麼障礙物碰到，底盤發出了“咳咳噠噠”的聲響，沒過一會兒就徹底熄火，無法啟動了。
真是禍不單行，今天出門應該看下黃曆的，司機師傅一邊在心裡罵了兩句，一邊不情不願地下車檢查。
雨勢太大，司機師傅剛撐傘，推開車門，繞到後備箱蹲下，就被一頓劈頭蓋臉的邪風澆得眼睛都睜不開。
大致檢視了一下，可能是碎石頭戳到哪裡，引發電路故障。
他趕緊跑回車裡想打電話要拖車，結果發現手機根本訊號。
鄭明明也不死心地拿出手機找著方位，依舊四個點。
雖然知道是徒勞，但是她認為在車裡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就和司機要了雨傘，下車往前走，掙扎著舉高手臂，試圖尋找可能的訊號源。
她驚訝地發現，越往瀑布靠近，手機右上方的小扇形居然有恢復的趨勢，這時候她完全顧不上甚麼未知的恐懼，一心只想趕緊打出電話通知救援，她們才有機會得救。
這種迫切的心態，導致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裡前行，來不及低頭看清自己的處境，也根本聽不見身後遠處司機師傅的呼喊。
“沒路了，沒路了，別走了~”
風聲，雨聲，雷電交加，傳到鄭明明耳朵裡，只有一點被吹散的干擾音。
她回頭想跟師傅說，訊號馬上就有了，別急，這就打電話。
結果可想而知，她並沒能成功傳達這個喜訊，在司機師傅驚恐的眼神中，鄭明明身形一晃，跌進了懸崖裡。
順著滿是岩石的坡子斜坡一路滾，鄭明明本能地伸手，拽住一切能拿來救命的樹根雜草，但是很可惜，慣性的力量太大，她始終沒能停下。
等到她一頭撞上樹幹，被迫得救的時候，暈頭轉向的腦袋，眼冒金星的狀態，以及她喘了好一會兒才恢復的視力，過了好久，方能看清楚周圍的全貌。
擋住她自由落體路線的，是一棵成年人腰粗的，參天古樹，抬頭往上一直看，都沒辦法望到頭。
她試著以手撐地站起來，發現胳膊扭到了，使了幾次力，才齜牙咧嘴地勉強成功。
雨傘，手機，早就在身不由己的過程中，不翼而飛了。
更恐怖的是，鄭明明轉了轉腦袋，突然伸手摸上自己的脖子，她一直貼身帶著的紅繩和錢幣也沒了。
“你是屬貔貅的嘛，甚麼都沒給我留下！”
忍不住心頭火氣，鄭明明一邊罵，一邊恨恨地踢了樹幹兩下。
還沒發完邪火，卻聽到老樹開口說話了“小姑娘，生氣可不好，容易長皺紋的哦！”
這麼溫柔甜美的嗓音，和眼前皺巴巴的老樹皮，怎麼看也怎麼不匹配，鄭明明納悶地順著樹杈子的縫隙往裡瞧，不看不要緊，一湊近，嚇她一跳。
被枝繁葉茂所遮擋住的背後，是別有洞天的一番景色。
煙霧繚繞的天然泉水，形成了大大小小，藕斷絲連的湖泊，抬頭看，原來是不久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一處臨崖瀑布，正在源源不斷地向湖中心輸送養分。
而溫柔女聲的源頭，也不是她以為的老樹成精，是在湖水中心閉目養神的神秘人物。
“大姐，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我是路過這兒，剛從那個山上，就那個山頭，失足掉下來的，手機不見了，身上也沒有帶錢，你看方不方便借你家電話用一下？”鄭明明看這個大姐，雖然眼睛半瞌著，但是一張白淨的鵝蛋臉，看著十分面善，就想厚著臉皮上前打個商量，答應了自然好，不同意也沒關係，畢竟她一個陌生人，有防備心也是人之常情。
沒想到正在假寐的大姐，突然睜開雙眼，似笑非笑地盯著鄭明明，眨眼間就移動到她的跟前。
四目交接的瞬間，鄭明明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
她自從接觸到“回春丹”這個玄之又玄的東西開始，就老是產生一些不該有，卻偏偏又根深蒂固的幻覺，就比如眼前的大姐，自己肯定是第一回見，但是這種老熟人的感覺，到底是哪兒來的呢？
看著這個歪著腦袋，心裡想甚麼都寫在臉上的誤闖者，神秘大姐莞爾一笑，神仙下凡一般，姿態優美地在湖水中搖曳了一圈。
她欣賞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顧影自憐的同時，又自然而然的和鄭明明聊起了天“我沒有電話，但是這裡，所有的水源就是我的家，每一個與我相見的人，都是依靠求而不得的執念，才能夠活著走到我面前，說吧，你所求的是甚麼？也許我可以滿足你的心願。”
鄭明明聽完徹底愣住了，神馬？沒有電話？
那她該怎麼聯絡救援怎麼回家？
哦？她說她能滿足我的願望？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阿拉丁神燈嗎？
這麼一連串的自問自答，很顯然，都像跑馬燈一樣的，清清楚楚展示給了別人。
仙子一樣的姐姐感到很有趣，是發自內心地被逗笑了，這麼多年，來過無數求神問藥的迷途羔羊，有的悲慼絕望孤注一擲，有的膽小怕事被嚇得屁滾尿流，也有的和她達成交換，卻違背契約最終被貪心牽連。
當然，也不是沒有心思堅定的，比如上一個，從大巴車上逃跑，誤打誤撞掉下來的那個小夥子，叫甚麼來著？太久了記不得了，不重要，反正他是近百年來唯一能遵守承諾，完成誓言，順利繼承因果的人。
但是來來去去的這些人，要麼恐懼她，要麼利用她，像今天這個這麼有意思的，還真新鮮。
“你叫甚麼名字？”她忍不住好奇，只要不太拗口，也許這回，她能爭取記住也說不定。
“鄭明明，大姐你呢？”鄭明明覺得自己挺有禮貌的，從小到大，她奶奶教的都是，看著陌生的年長的男性，拿不準身份的就叫師傅，女性就叫大姐，能省很多麻煩，也不容易產生誤會。
但是很明顯，這位對“大姐”這個稱呼不太滿意，因為她肉眼可見的斂起笑容，眉頭皺了皺，但還是禮尚往來地報了自己的名字“苗金”。
“很高興認識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做甚麼工作的，但是看你仙氣飄飄想必不是普通人。”
鄭明明深知，求人辦事單刀直入可以，但苗金很明顯不是吃這一套，所以還是先拍一頓馬屁再說正事。
果然，聽到對方稱自己仙氣，苗金很是受用，甚至頗為應景地在霧氣中劃拉了一個半圓。
鄭明明心想“大姐”這個口誤算是翻篇了，那她就開誠佈公地實話實說了“仙女姐姐，我今天冒著大雨還要走山路，就是為了去前面的白龍硯求道長幫忙，因為我的一個，好朋友，得了罕見的病，也查不出問題，就是一直昏迷不醒，現代醫療手段束手無策，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才想去試試其他辦法”。
她沒有詳細說明，自己和道長有過保命紅繩的過去，也沒有過度渲染相真的奇怪病情，主要還是她無法完全相信苗金所說的，能滿足她人心願的能力。
但是既然她都走到求神拜佛的地步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應該隨便放棄。
可是萬萬沒想到，不知道是那句話，惹了仙女不高興，她比剛才自己被稱呼“大姐”時候還要生氣，忽地一轉身，背對著鄭明明，然後像是竭盡全力的隱忍最終沒能成功一樣，爆發似的咒罵道“找那幫蠢貨？他們能辦成甚麼事？你是不是瞎，我一個堂堂神仙就在你面前，你不信我，你居然信那些狗東西？”光是言語辱罵好像已經不能抒發情緒，她甚至在自己的四周尋摸，想找點甚麼東西能發洩一下心中怒火。
鄭明明一看，自己怎麼還出口成禍了，想要補救，但是又手足無措無從下手，只能在湖邊乾著急。
這個時候，苗金像是突然又記起了自己“仙女”的設定，強壓著心中想怒吼的恨意，“嘩啦”轉過身，兩眼直直地瞪著鄭明明，咬牙切齒地說“如果我都救不了，那幫臭道士更是別提，來，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