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想到上學時候,她們幾個乾的蠢事,做的白日夢,鄭明明就忍不住想笑。
突兀的笑聲,在山坡上響起,她自己覺得沒甚麼,但是卻嚇到了在陡峭山壁間追逐嬉戲的小貓,她們三三兩兩停止了打鬧,紛紛抬著探照燈一樣的玻璃珠子,看著鄭明明,歪頭歪腦地充滿好奇。
鄭明明從小就不喜歡貓狗,和她那個除了對自己女兒沒有愛心,能包容一切生靈的親爹截然相反,哪怕眼前這幾個小東西,都是毛絨絨的小可愛,她依舊無動於衷,自動拉開距離,隔出一個楚河漢界的冷漠來。
此時,正好迎面走來一個穿著海青的比丘尼,她們一個上山一個下山,擦肩而過的時候道路比較窄,鄭明明側身先讓師傅過去。
就在對方道謝的時候,她才看清說話者的五官,感覺隱約的熟悉。
“師傅,請問您俗家的名字叫甚麼?”鄭明明脫口而出,叫住了對方的背影。
“出家人六根請進,不記得了。”
這聲音更是耳熟!
“蘭雋,是不是你?”鄭明明本來只有幾分把握,但是對方明顯愣了一下,就完全證實了她的猜測。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還。。。出家了?”
鄭明明雖然是標準的無神論者,但是既然到了佛祖腳下,還是應該注意言辭,不要對別人的信仰不敬。
所以她只能儘量委婉地開口“是遇到甚麼困難了嗎?”
“困難?”一直是背影示人的蘭雋突然轉過身,嘴裡反覆叨唸著這兩個字。
彷彿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他直呼其名“鄭明明,我問你,當時你救了我爸爸,但是我卻沒跟你說一句謝謝,你恨不恨?”
聽到他這個問題,鄭明明還真的在腦子裡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恨,我不喜歡做後悔的事,所以我做了就不後悔,是我自己願意進去救人,人出來就跟我沒關係了,至於你們是謝我還是怪我,我都不想再關心。”
“好,好,你看得開,比我適合出家,鄭明明。”蘭雋突然就笑了起來,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是鄭明明還是在他臉上看到了記憶中的樣子。
“我不行,吃素我受不了。”
“也是,你這人挺愛多管閒事的,六根不淨。”
鄭明明也笑了。
雖然她不知道,蘭雋的困難究竟有哪些,但是至少,此時此刻的偶遇,有一部分能解開了。
“從火場出來,我爸在醫院又挺了一個多禮拜,最後還是沒熬過去,走了。我媽呢,只在搶救那天來看了一眼,後來就徹底沒影了。”蘭雋站在半山腰的坡子上,居高臨下地看向鄭明明,可是仔細分辨,能發現他的眼神並沒有落在任何一處,好像看的是過去,又好像看向的是未來。
聽著蘭雋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平靜又冷淡,鄭明明心裡不可抑制地有點發酸。
如果說,在她之前的記憶裡,蘭雋一直是代表著,她最討厭的那類標籤的總和,會讓她聽到名字就皺眉頭,甚至走廊碰到都恨不得繞道走。
那麼經過回春丹的洗禮,蘭雋偽善的外表下,慢慢地也分列出了一些,無法被人看見的東西。
比如,失去親人後的迷茫,和被生者拋棄的絕望。
這些原來她是沒有機會發現的,透過一次僅僅35分鐘的意識入侵,她把每一個忽略的小細節,都掰開揉碎的,嚐了又嘗,回味過後才明白,人間的苦澀有很多種,而大部分的遺憾,並不會因為你看見了,就能感同身受。
就像此時此刻,她聽見了蘭雋的痛苦,現在她能給出的反饋就只有一句“節哀”。
相反,蘭雋很豁達的擺擺手,順便揮走了眼角的淚痕“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有吃有穿,每個月還有生活補助,其實根本沒地方花,我都攢起來了,幾年下來也有一筆不小的積蓄。”
鄭明明聽到他,對自己的近況似乎真的很滿意,也跟著心情好了一些。
其實她剛才甚至在考慮,要怎麼樣才能不著痕跡,又切實有效地,在經濟上給蘭雋一點幫助,直接說捐錢肯定不合適,聽上去還有侮辱人的嫌疑。
實在不行哪怕問問她大姑,看她這些年給道觀供奉,是怎麼走流程的。
好在,蘭雋及時,把對生活滿意的評價說了出來,不然鄭明明又要白死好多腦細胞。
“你是結束了要走,還是剛來?大殿在山頂,你下坡走可就遠了。”
“哦,我也是陪兩個朋友來的,沒打算進去,主要是我也不信這個,跑到人家寺廟裡,心不誠,感覺不太好。”鄭明明感覺今天自己解釋了很多遍,都快成復讀機了。
“不信這個?那你還帶著佛手拈花銅錢?”蘭雋像看小丑一樣,朝著鄭明明脖子上的紅繩抬了抬下巴。
“啊?這個是佛教的信物嗎?我不太懂,偶然遇到就一直帶著,完全不知道它是幹甚麼的。”
鄭明明沒想到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今天會在這樣的機緣巧合下,得到答案。
她趕緊把脖子上的紅繩解下來,遞給蘭雋看仔細。
“正面的字讓人磨掉了,但是背面的金婆羅花雕刻,還是能看出來的。”蘭雋拿在手裡掂量下重量,隨即補充道“佛手拈花,據說是供奉在佛祖舍利身邊,用來祈求福壽安康的,我剛才看你脖子上掛著,還以為你是身體有甚麼毛病,才來求神拜佛的。”
“那倒沒有,我一直挺健康,除了,小時候掉到湖裡那次,發了高燒,一個月沒下床,後來我就發現脖子上多了這個小銅錢,不過照你這麼說,這個甚麼銅錢還是挺靈的,從那以後我確實沒生過病,感冒都很少。”
鄭明明刻意省略掉了紅繩的由來,畢竟現在是在佛祖腳下,扯人家道教的名字,似乎不太妥當。
不過自己脖子上掛著一半佛祖,一半三清,貌似也不見得多虔誠。
這簡直和她奶奶週末去耶穌那兒唱詩,回來給菩薩上香的行為,有異曲同工之妙。
鄭明明本來想問蘭雋,後天的同學會他要不要去參加,想想還是覺得算了,遠離俗世也少了煩惱,也許反而對蘭雋更好。
蘭雋手裡還提著帆布袋,裡面裝了不少書,分量應該不輕,鄭明明想問要不要幫他拿回去,結果話還沒說出口,她的手機就響了。
她接通電話,是羅美瑩問她跑哪兒去了,怎麼不在停車場等她們。
鄭明明一邊跟著蘭雋往山上走,一邊告訴她自己馬上回來。
“以後有時間,可以來這兒坐坐,或者遇到甚麼煩心事解不開,到了這裡也許就能放下了。”
蘭雋一邊在前頭領路,一邊伸手指了山頂大殿的右後方,說平常那就是他們早課的位置,大部分時間都可以找到他。
正說著話,馬路對面有兩個人在朝他們招手。
鄭明明回應,吳宇楓卻等不及了一樣,左右看了下車,就跑了過來。
“明明,下次你要去哪兒提前告訴我一聲,回來到處找不到你,嚇死我了。”說著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腦袋,帶下來一手熱汗。
看樣子是真的在到處找自己,鄭明明給他道歉,說自己就是附近晃晃,沒注意好時間,正說著發現蘭雋一直盯著吳宇楓看,鄭明明突然心虛起來“不是你想的那樣啊,這是我,同事。”
不出所料,小狗聽到同事兩個字,又垮臉了。
“你怎麼知道我想的是哪樣?鄭明明,你此地無銀三百兩。”
蘭雋突然心情很好。
第一眼,他覺得這個人長得挺眼熟,一時半會沒琢磨出關竅,結果鄭明明自己欲蓋彌彰,倒是讓他瞬間有了答案“你這個同事簡直是相真的翻版,完全就是雙胞胎啊,是吧鄭明明?”
一個已經受戒的正經出家人,這樣不懷好意的眉來眼去,真的合適嗎?
還好羅美瑩這個時候及時出現,打了個岔,話題才被翻過去“小師傅,你是廟裡的人,我問問哦,就是咱這兒,應該挺靈驗的吧,我看網上都是種草咱們廟的。”
蘭雋轉頭看向羅美瑩,立刻就是一副清心寡慾的出家人神態,做了個禮,抬起頭問道“施主是求甚麼呢?”
“姻緣!”
“那,可能去別處更合適。”
羅美瑩聞言立刻皺眉,一臉的不可置信 “啊?咱們這兒菩薩不管談物件的事兒嗎?”
蘭雋看著這位珠圓玉潤,對組成家庭,婚姻美滿,一臉嚮往的女施主,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解釋才能讓對方明白,最後咬咬牙,決定實話實說“因為,這裡是尼姑庵。”
“啊?”羅美瑩徹底呆愣當場。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蘭雋也很無辜,他真的只是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才多說了兩句,換了陌生人他還懶得廢話呢。
鄭明明一看,羅美瑩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沒了精神頭。
另一個大麻煩,吳宇楓,躍躍欲試的,想逮著空隙,詢問蘭雋他剛才的話頭,能不能再繼續,以防萬一,她決定速戰速決,36計先跑再說,趕緊推著吳宇楓往停車場入口走,還不忘回頭和蘭雋告別“我會再來看你,多保重!”
上車以後,兩個人依舊是一言不發,只不過和來的時候心境完全不一樣,一個在想“原來她說我長得像一個人是真的,她喜歡的人難道不喜歡她嗎?不然為甚麼從來沒聽師哥提起過?”
鄭明明滿腦子都是“吳宇楓肯定又要刨根問底追究個沒完。一會兒下車自己要不趕緊跑?趁他反應過來之前。但是也不行啊,那不就徹底暴露了給他發假定位的事了嗎。。。”
唉~頭好疼啊。
果然一路沉默的司機小吳,把羅美瑩送回家後,緩緩往鄭明明家開。
到了早上碰頭的小區門口,鄭明明剛想拉車門“咔嗒”一聲,有個眼疾手快地提前落了鎖。
好吧,該來的還是來了。
“你問吧,我都說。”
鄭明明乾脆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那個人,是誰啊,和你甚麼關係?”
“小學同學,初中同學,我喜歡他,他不喜歡我,就這樣。”
很明顯吳宇楓不信“就這樣?”
他緊接著又問“難道因為追不到他,你就一輩子不談戀愛嗎?”
鄭明明覺得,自己倒沒有想過那麼長遠的以後,只是現在,目前,她是沒有談戀愛的想法的,一丁點都沒有。
“那倒不至於,真的遇到合適的,就在一起唄,順其自然吧。”
“那你為甚麼不能和我在一起?”
“兔子不吃窩邊草!”
“那翟師兄呢,為甚麼他也不行?”
“因為。。。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回答滿意了吧?
鄭明明探頭到主駕位置,司機目前正處在大腦宕機的緩衝時間,所以她在方向盤按了解鎖,開了車門就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