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鄭明明的本心,是想誇相真來著,畢竟她自己做不到品學兼優還嘴不饞,相真能這麼嚴格地要求自己,或者說是摒棄雜念一心向學,那真不愧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優質學霸的頂級自我修養。
可是在相真聽來,他好像看到了分屏展示的兩種人生,一面是鄭明明在廚房偷菜吃,哪怕捱了揍也笑嘻嘻的樣子,另一面,是自己就著數學題下飯的冷鍋冷灶。
十幾年都這麼過來了,這一刻他卻突然產生了點厭惡的情緒。
相真沒有接話,鄭明明把滾燙的紅豆沙含淚吞了下去,然後瞄了一眼,怎麼又開小差了?想甚麼想得這麼入迷,今天不是說好了,陪自己就當是獎勵的嘛,怎麼這麼敷衍消費者。
正當她把剩下的脆皮仔細裹進紙皮,想等會兒再續前緣,先把相真的魂叫回來的時候,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巴掌,疼的她手裡的梅花糕“啪”地掉在了地上。
這下好了,對相真的不滿,加上心頭肉夭折的雙重打擊,直接讓鄭明明怒髮衝冠,猛地轉身,右手使力,當頭給了不速之客一個見面禮。
一般來說,拳頭砸下去,對方的哀號就該應聲響起,很奇怪,這回卻是撲了空,因為鄭明明的拳頭,被眼疾手快,反應更靈敏的蔣英,攥在了手裡。
“英哥,怎麼是你啊!”鄭明明一秒鐘化怒為喜,得空的兩隻手都揮了起來,忍不住對著蔣英拍拍打打。
相真這下徹底回魂了,不但沒工夫再想東想西,連自己要維護的冷淡人設,都快忘記,皺著眉頭,拉開鄭明明在別人身上摸來摸去的手,扯到身後問她“你認識的?”
“啊,我哥!”
“你不是隻有一個堂弟?”再說這人長得英武健壯,羽絨服都蓋不住肌肉的粗獷線條,和鄭明明她們家標準的瘦高個子,娃娃臉,明顯不是一個系列。
“從小一起長大的,和親哥哥沒區別。”鄭明明兩隻手都被相真拉著,暫時恢復了文明,但是滿臉的笑意,已經充分表達了,這位哥哥在她心裡的地位和尊敬。
“蔣慧說你在她那兒休養,我前幾天回去沒見著你,還以為你又出去惹事了呢,沒想到上這兒野來了,喲,這小臉胖了一圈,看來奶奶沒捨得打,還給餵了不少好東西吧?”蔣英不動聲色的看著對面的小年輕,一臉被人搶了寶貝的怒氣,拽著鄭明明的袖子,手指泛白,再看看像上了彈簧一樣,按都按不住的小丫頭,他大概猜出來,今天是個甚麼劇情了。
蔣英可不是相真這種,想十步才肯落一個子的性格,這點上基本他和鄭明明約等於同一種屬性,往往是腦子裡還沒想好,就先上手再說。
所以他嘴上說著,鄭明明這些天營養挺好,手已經自動捏著對方的腮幫子開始驗貨,左右拉了兩下,發現彈性十足,果然鄭老太的錢沒白花。
當然,在他我行我素的時候,也沒忘記,抽空把另一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表情,記錄在冊。
好,這下有十成十的把握了。
鄭明明還覺得,光看臉,無法充分展示出鄭老太王牌廚藝的精髓,連忙向蔣英炫耀,自己不光臉圓了一圈,渾身上下都長肉了,導致相真的眼珠子差點都收不回來,瞪完蔣英緊接著又不可思議的瞪著鄭明明,心想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要不是他攔著,難不成,鄭明明還要讓她哥哥,在衣服裡也上手摸摸?
相真不敢想,要是鄭明明真的說出這句話,自己會不會做出甚麼難堪的舉動。
萬幸,她只是意思一下,轉了個圈,純粹為了增加輝煌成果的可信度。
蔣英看著和自己如出一轍,神經堪比輪胎的鄭明明,再看看從自己出現,就五官不受控制,眉頭就一直沒展開的小青年,感覺今天這趟被人放了鴿子的約會,也沒那麼掃興了,起碼這個意外的八卦,可以抵消自己開車來一趟的油錢。
“時間不早了,別在外頭晃盪,走,帶你回家。”
蔣英覺得見好就收,免得真把人給刺激了,回頭鄭明明反應過來,自己要挨頓揍。
“啊。。。”鄭明明聞言立刻癟了臉,她還沒和相真待夠呢。
“啊甚麼啊,自己走還是我抗你走?”蔣英可不是說說而已,小時候,鄭明明在田裡野到了飯點還不見人影,她奶奶的千里傳音根本沒法送達,都是靠蔣英直接連拖帶扛的弄回去交差的。
“是不早了,回去吧,公交就要停了,我得去趕最後一班。”相真雖然也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他完全可以,和鄭明明就這樣,吃吃逛逛,毫無目的,一直走下去。
但是沒辦法,誰知道會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而且看這個架勢,對方明顯也不準備順道捎自己回去,還不如就著臺階下了吧。
鄭明明看相真都這麼說了,心裡知道,今天這趟不能算是正式約會的碰面,就要告一段落,突然依依不捨起來。
但是蔣英可沒打算在人來人往的主街上,陪他們兩個小鬼,上演甚麼你儂我儂的戲碼,直接把人拉上,就頭也不回地往停車場擠了過去。
他實在人高馬大,外加橫衝直撞的一路急行,很快,兩個人就行駛在了返程的高架上。
鄭明明還在為剛才沒能跟相真道別,而耿耿於懷,蔣英得空瞥了眼,她盯著窗外不搭理人的樣子,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真新鮮啊,現在的孩子是越來越早熟了。
蔣慧告訴他,鄭明明為了早戀的物件,跟人打群架這個事兒,本來他還是半信半疑的。
畢竟他是看著鄭明明長大的,作為自己的專屬跟屁蟲,能讓小丫頭在乎的,一個是吃,一個就是贏,居然現在為了一個不相干的毛頭小子,讓人揍進醫院,一躺就是半個月,剛出來沒幾天,又趕上著找人家見面,更別提現在,還為了約會被打擾,給自己吊臉子,真稀奇了!
“哎~幹嘛啊,還真生氣啊,哥哥錯了好不好,給你道歉。”蔣英話說出口就有點後悔。
之前蔣慧就老是抱怨,他慣著鄭明明都要沒邊了,他還覺得扯淡,現在他是在幹甚麼?看小鬼不高興就主動道歉,還低三下四的,欠不欠啊。
還好他的小弟不在跟前,要不然肯定要驚得下巴掉一地。
“知道錯了就好,下不為例啊!”鄭明明總算是良心發現,大發慈悲,又換上了笑嘻嘻的一張臉。
看著一鬨就好,好了就笑的小鬼,蔣英覺得,偶爾放下當哥的身段,給妹妹道個歉,示個好,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手法,也不是不行。
“我說,過完年,你跟我一起去上跆拳道課吧,就你這小身板,再沒個紮實的基本功,以後捱打的日子多著呢。”說到正經事,蔣英的語氣是完全不給還價餘地的。
鄭明明聽到跆拳道三個字,突然一驚。
大概算了下時間,她臉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按照時間軌跡,她跟著老師學跆拳道的第4年,蔣英就為了給他那個不爭氣的爹頂包,白白搭進去了5年。
她突然想試一試,如果自己提前告知了蔣英,他即將在自己最好的年華,失去自由,被迫贖罪的獨自承受5年的勞教,那麼他還會心甘情願地,替蔣叔叔進去嗎?
但是隨即,她又咽下了嘴邊的勸解,坐在車裡的她,和蔣英認識快10年,而靈魂上的鄭明明,和這個名字已經相伴了20年,蔣英不論是在已知,或者未知的前提下,都會選擇同一種方式,走向同一種結局。
這樣的結局,不是自己告訴了他,未來就能改變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蔣英確實算是一種人。
明知不可為,卻偏要夠一夠,撞了南牆也未必會回頭。
想到這裡,鄭明明突然無力地嘆了口氣,有些命中註定,就好怎麼抽絲剝繭都無法理清的一團亂麻,越是由淺入深地想去解開,最後發現,自己從頭到腳都被緊緊纏住
等到無法呼吸的時候,才開始明白,人力的渺小,宇宙的偉大。
蔣英沒有聽到鄭明明的反對,以為她是因為自己被看扁了而慪氣,但是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她的表情很平靜,並沒有平時跟自己沒大沒小時候的張牙舞爪。
他不禁納悶起來,怎麼小丫頭一夜之間長大了?
不但學會了早戀,還有了心事,甚至打算瞞著他。
這讓蔣英有點不知所措,她們的生長環境,既缺少母親的呵護,更沒有父愛做靠山。
兩個無知而無畏的小孩,用初生牛犢不怕虎一樣的莽勁,東拼西湊的開拓了自己對世界的探索。
有時候會得到好的反饋,當然更多的時候,是為自己的橫衝直撞付出慘痛代價。但無論如何,她們都全須全尾的長大了。
鄭明明雖然缺少了一些,世俗意義上,女孩子應該具備的所謂品質,可這並不妨礙,她保有善意,真誠待人,對任何事物敞開懷抱的接納,相比較別人對她諸如“粗魯”“沒教養”等等有失偏頗的評價,蔣英覺得,能在本身就一團爛泥的原生環境中,開出這樣一朵還算是乾淨正直的花,她所付出的,和承受的,已經超過常人所能想象到的百倍千倍。
難道這樣的孩子,不值得被偏愛嗎?
當然,蔣英覺得,在鄭明明成長的過程中,自己也是澆水施肥,辛勤培育的一分子,雖然她們大多數時候,是一個闖禍一個收尾的角色配置,但是為了能替小鬼頭遮風擋雨多一點,自己也是相當努力地,在盡職盡責,扮演一個好的榜樣,
如果說撇開某些見不得人的工作需要的話,那他真的可以算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好大哥了。
一直到車子開進小區,蔣英拉了手剎,停在了鄭老太家的樓下,鄭明明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蔣英這一路,回顧兒時,又展望了未來,莫名其妙地總結出了一套《鄭明明飼養心得》。
對著自己的光輝事蹟和優良成果結晶,他也不打算疾言厲色,笑嘻嘻的拍了拍鄭明明的腦袋,囑咐她趕緊睡覺,還有兩天就除夕了,再亂跑,讓自己逮著,絕對一頓打。
鄭明明在蔣英轉身上車的一瞬間,突然朝著他的後背開口“英哥,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你遇到了無法選擇的難題,你能不能答應我,先想想自己,多想一想自己好嗎?”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甚至讓人聽不明白她想表達的意義。
蔣英也是半真半假地理解成了,小丫頭確實長大了,都會學小說裡的人物,給自己提醒忠告,而且用詞遣句的,還挺有內涵,簡直把沒有營養的一句話原地昇華了。
起碼他現在就很受用,笑的眉眼彎彎的,倒著對鄭明明一點頭,然後姿態瀟灑的搖著車鑰匙回了家。
鄭明明一直隱在樓道口的黑暗裡,看著蔣英那輛桑塔納,帶著尾氣,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徹底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