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第二天一早,鄭明明歪在床頭,用一隻半自動的手,潑潑灑灑地往嘴裡喂稀飯。
今天相真不來,田甜和駱冰要放學以後才能有空,湯森雖然是個自由人,但是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給自己帶了早飯以後,人就失蹤了,不用猜都知道,一準是長在了隔壁。
慌神的工夫,她一口沒接住,撒了一勺到手背上,燙得鄭明明想跳起來,還好她忍住了,不然,正在給她往留置針孔裡扎點滴的蔣慧,肯定會毫不猶豫給她兜頭來一巴掌。
“那個,鄭明明住這個房間嗎?”門口突然的敲門聲,吸引了裡面所有人的注意力。
鄭明明手裡還捏著勺,好奇地循聲望過去,居然看到了陸晴。
和鄭明明對上眼的那一刻,陸晴難得顯露出了一些羞澀,甚至謙遜,她低垂著腦袋,縮脖子弓背地,一步一步挪到了鄭明明的床前。
鄭明明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探病名單裡,還會出現這一號人物,雖然並沒有猜到她出現在這裡的真實目的。
總不能是找人先圍毆自己,然後再來醫院看看傷得重不重,最後確定下,自己甚麼時候會嗝屁吧?
那也太惡毒了。
“鄭明明同學,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是我小人之心,不懂不團結友愛,是我粗魯好戰,沒有同情心,把你打成這樣責任都怪我,這個。。。這個是我給你賠禮道歉的一點心意。”陸晴幾乎是猛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像背書一樣地,說完了這些話,腦袋卻始終不敢看對面的人。
鄭明明聽到了她認為最不可思議的一段探病問候,然後對方雙手奉上了一個紅色信封,她猜應該就是陸晴說的“心意”了。
“那個,按理說我的醫藥費確實該你出,但是呢,這錢也不是我花的,你別給我,給我同學湯森吧,我還不知道夠不夠,多退少補吧,你看行不行?”
陸晴預想了很多,鄭明明會給出的反應,比如給她一耳光,讓她滾,或者電視劇裡那種,拿杯開水,照著她的腦袋潑下去,再說一些威脅性的詞語甚麼“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這種,但是出乎意料,眼下的對話壓根不在她的預設結局裡。
“那。。。有甚麼我能做的?你提,甚麼條件我都答應你。”陸晴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向了鄭明明。
確定對方剛才是發自肺腑的,並不是為了接下來,有甚麼爆炸性的侮辱做鋪墊,她才敢放心。
鄭明明的脖子有點卡頓,所以導致她歪著腦袋思考的模樣有點滑稽。
一邊正在除錯點滴速度的蔣慧,實在看不下去,給她把歪脖子樹板正了一些。
“現在還真一時想不到甚麼,如果以後我想到了,再告訴你吧。”
“啊。。。”
陸晴想起自己的大哥,昨晚上捂著一腦袋血地,跑到她家,告訴她自己讓人報復了,對方說必須給鄭明明賠禮道歉,直到對方原諒才肯放過他們,否則除非他們全家搬到沒人找到的地方,不然就等著每天一個“驚喜”。
這可把陸晴嚇壞了,她從小欺負同學,做高年級外校生的乾妹妹,狐假虎威無非也就是嚇唬嚇唬人,她只不過是敲詐點零花錢,最多也就是把人圍在廁所找點樂子而已。
這些和她的大哥大姐比起來,完全已經是很有良心了。
鄭明明開學第一天,把自己四個妹妹打的,好幾天爬不起來,後來還專門和自己作對,非要罩著那個窩囊廢,讓自己下不來臺。
就這樣的奇恥大辱,她也只是讓乾哥哥抽空去修理修理,哪知道執行出了點岔子,給人打到醫院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下手狠了又怎麼樣,以往那麼多的啞巴虧,別人不是都吃了嗎?
怎麼到鄭明明這兒,她非要反抗到底啊?
她的乾哥哥,也算是本市幾所職高裡,說一不二的人物,昨晚愣是顧不上讓人開瓢的恐懼,強忍著頭暈噁心,對著還不開竅的乾妹妹一頓吼“你還沒搞清楚啊你個蠢貨,你叫我去整的這個人,這個鄭明明,人家有後臺,靠山太硬,不是我們這樣的小魚小蝦能惹得起的,你還傻站著幹甚麼,去給人家磕頭,道歉,不管用甚麼辦法,讓她原諒你,不然你就等著讓人折騰死吧!”
這一吼讓陸晴的腦子一直懵逼了半夜。
直到凌晨,她才想明白,於是一大早趁她爹媽在睡,從家裡各個藏錢的地方四處集結資金,即便如此,找了半天也才400多塊。
她也管不了那麼多,在抽屜找了個過年的紅包塞進去,然後就按照大哥給的地址,一路轉車來到了鄭明明這裡。
鄭明明讓蔣慧這麼一掰,腦子順利接通,她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來龍去脈,和今天陸晴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於是她向上瞄了一眼,,始終不發一言的蔣慧,對方坦坦蕩蕩地回視,好像一點都沒有覺得為了這個闖禍精出頭,有甚麼不對。
鄭明明傻里傻氣地咧開嘴,結果,感謝的話還沒說出口,蔣慧直接伸手過來,給她把已經幹掉的稀飯粒,揪了下來。
“你都多大了,就不能稍微有點女孩樣?吃完飯都不知道擦嘴!”完全無視鄭明明含情脈脈的眼神,蔣慧一邊嫌棄的擦手,一邊嘮嘮叨叨地直接出門,去巡視病房了。
隔壁床的老爺子,已經先一步吃完早飯,這會兒下樓散步順便迎兒子,病房裡一下就只剩鄭明明和陸晴兩個人。
難捱的沉默。
還是鄭明明先打破了尷尬。
“你是不是覺得我捱了打,是我自己活該,因為我讓你不高興,所以就該受到懲罰?對吧?可是我雖然在你這裡吃了虧,卻有人事後為我出頭,你是被逼無奈才向我低頭的,否則你根本就不會為了打人來道歉的對吧?”
陸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這完全是她的心理真實寫照了,但她不能這麼承認,否則今天這趟不就白來了。
“不不不,我是真心實意的向你道歉,我不該跟你過不去,不該找人來打你,讓你住院,你受苦都是因為我,我誠心地和你說聲對不起,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計較了吧。”
鄭明明聽的出來,她完全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本身她是沒有對人說教的癮的,何況對方也不會真的因為三言兩語,就大徹大悟,回頭是岸。
再說了,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其實她自己和陸晴,也沒甚麼區別。
“我沒有記恨你,雖然聽起來像假話,但這是我真實的想法,我從小也是打架鬥毆,不要命一樣的過來的。後來我明白一個道理,打得贏,不是我厲害,那是運氣,輸了就捱打,就表示我技不如人,天經地義。我不會怪你找人來尋仇,因為既然我管了趙媛的事,就已經做好了,這一天早晚會來的準備,不管你信不信,我並沒有想過和你冤冤相報,但最後有人替我出頭,那也是你的技不如人,所以你也只能認。”
鄭明明因為怕語速太快,牽動自己的傷口,所以這番話說得一字一頓,輕聲細語,表現出了她難得的耐心和溫柔,讓對面的陸晴有種被人敞開心扉,正在接受諄諄教誨的錯覺。
這個時候,陸晴才徹底感覺到了踏實。
畢竟,她翻來覆去一夜沒睡,一大早又冒著偷錢被抓要被打死的風險,心虛作賊。
再馬不停蹄的一路倒車,輾轉來到這裡,忐忑不安地,迎接自己未知的審判結果。這真的是她自出孃胎為止,最累的一天了。
直到鄭明明這番懇切的肺腑之言,說出來,她才敢把胸口,斷斷續續的情緒,順暢地“吐”了出來。
陸晴的屁股,終於敢光明正大地接觸到硬邦邦的座椅,彷彿從地獄又回到了人間。
“那你的意思是,你就這麼白白捱了打,沒打算找我繼續打回來啊?”
這可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
“沒想過,畢竟你打我,我打回去,你再打回來,這樣沒完沒了,我是嫌煩。”
“哦。。。那你知道蔣英嗎?”
鄭明明早就猜到了,蔣慧雖然從小就嫌她淘氣,每次逮著機會,就要三令五申不准她再打架,但是,如果真的是自己受委屈了,相信第一個護短的,肯定還是她。
“是我鄰居,看著我長大的哥。”
陸晴心想,難怪了,自己這回真的是百密一疏,沒提前做好背調。
想來也是,鄭明明這個小身板,一個轉學生,敢一路單挑各個年級的資深校霸,要是沒人給她撐腰,哪來的熊心豹子膽啊?
“那能不能給你哥說下,別嚇唬我乾哥哥了,他的腦袋,那個,讓人開了瓢,你沒看見,流了好多血,像個爛茄子似的,看著都沒人樣了。”陸晴一想起昨天干哥哥的倒黴樣,依舊觸目驚心,忍不住跟著齜牙咧嘴地抽了口氣。
鄭明明不用看都知道,狀況有多慘烈。
畢竟蔣英是從小跟著家文叔叔的,他們和自己這種小打小鬧不一樣,見血只是開門紅而已。
如果聽不懂人話的,後面那才會開始動真格的。
也就是因為這種,遊走在社會法律邊緣的處世之道,蔣英後來才會進去反省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