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那天的相真,沒有像往常那樣,預設鄭明明這條尾巴,亦步亦趨的跟著自己回家去。
相反的,他在對方說出,看上的是自己的臉,這句過於詭異的誇獎後,因為實在難以消化和應對,所以乾脆就跑了。
說跑都是謙虛了,那天的他,簡直就是落荒而逃。
但也正是因為經過那次,他對自己喜歡讀書,還是喜歡讀書好這件事帶來的附加紅利,這個問題的取捨有了更深的判斷。
那天起,相真一反常態,沒有再賴床到最後一秒,而是提前出門,在空無一人的學校角落,獨自預習。
大家都在說,相真的自尊心很強,因為掉到第二沒多久,月考他又爬了回去,並且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離開過年級榜首的位置,就像是把自己的名字焊在了那裡。
早起讀書的習慣,他延續到了現在。
而經歷了7年級,不同班的短暫分開後,他和鄭明明終於又在八年級匯合到了一起。
為此,他除了早起晨讀,甚至還增加了一個課後複習。
如果跳出當局者的角度,不難發現,相真這兩次重大決定的背後,好像都能看到同一個人的身影。
這個人,現在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塑膠跑道上,本來就瘦削背影,在夕陽的拖曳下變得更加細長。
手中的小樹枝,在影子裡張牙舞爪的,就好像大部分時間裡,她這個人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可是真相知道,有一些時候,她是可以柔軟的,甚至也會感傷。
在她看來,只要不說出來,痛苦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別問他為甚麼會這麼肯定,反正他就是知道。
從她轉學到百鳳的這幾年,大大小小的架,打了不計其數,有贏有輸。
但是不管結果對誰有利,鄭明明現在是聲名遠播,起碼在校內,很少有人會去主動招惹。
這樣的狠角色,偏偏對自己,永遠一副有求必應,討好至極的樣子。
就好像一隻堅硬的小刺蝟,對誰都是矛頭,只有看到自己,她才會亮肚皮,滿地打滾求摸摸。
相真的腦子裡,不自覺的開始想象,鄭明明滿地打滾是甚麼樣,一定很好玩,緊接著,他被自己越來越偏的小差徹底逗笑了,忍不住樂出了聲。
鄭明明,湯森,包括趙媛在內,幾乎同時回頭,滿臉問號地看向笑聲的製造者。
“咳~咳~,想到了個笑話,要聽嘛?”相真感覺,自己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優秀學員了,當眾撒謊,張口就來,面不改色。
鄭明明是真感興趣,她沒想到,有天能從相真的嘴裡聽到笑話,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湯森是真的堅持不住了,他想喘口氣,趙媛覺得無所謂,鄭明明說想聽,她也就跟著圍了過去。
相真的笑話真的很一般,他敘述平淡,表情平淡,也沒有任何反轉,但是鄭明明聽完還是笑得齜牙咧嘴。
湯森真的覺得他這個師傅,可能只有兩種開關模式,一種是相真在,一種是相真不在,而現在這種模式,著實是讓他尊敬不起來。
回到家後,鄭明明趁著她奶奶洗碗拖地,鄭維維去操場打球的空檔,給相真發了個資訊,問他晚飯吃了甚麼。
沒過多久,相真回了兩個字“炒飯!”
“額,多打兩個字又不加錢。”鄭明明忍不住吐槽。
但她又忍不住繼續騷擾“晚飯吃太飽,最好去河邊散個步,消消食,不然容易睡不著。”
對方好像是發現了鄭明明的弦外之音,老半天沒回復。
這時候鄭老太“呼啦”一聲推開門,走進臥室,交代鄭明明,一會去籃球場把她弟喊回來,手機突然震動一下,相真依然是回了兩個字“就來。”
鄭明明別提有多高興了,但是還要裝作不情不願,沒辦法的樣子,火速關上陽臺門,拽了件外套,就急三火四地衝下了樓。
一口氣跑到秦淮河風光帶,鄭明明在風口站了一會,感覺衣服有點薄,剛躲到涼亭裡蹲了會兒,就看到由遠及近走來的相真。
她趕緊站起來,多此一舉地,拍拍洗得乾乾淨淨的外套,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迎著他會合。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穿這麼少,不冷嗎?”相真看了一眼鄭明明的薄外套,後悔自己沒想到多帶一件,要不要把身上這件給她穿?
但是,萬一熟人看見,對她會不會不太好?
“你穿我這件吧?”
“你別脫外套!”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出來的卻是兩種請求。
氣氛頓時陷入尷尬。
還好鄭明明最擅長的就是打破,別管打破甚麼,反正她就是這一行的佼佼者。
“你今天那個笑話在哪兒看的啊,臨時編的吧?”
“有這麼明顯嗎?”真相被人識破,但他滿不在乎,依舊是不鹹不淡的語氣。
“你聽我給你講幾個,保準比你的好笑!”
鄭明明平時就愛看雜書,甚麼型別的都不挑,不過幾個急轉彎,冷笑話,那還不是張嘴就來。
果然,尷尬的氣氛一掃而光,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說笑笑,場面別提多和諧了。
好巧不巧,鄭明明正在全身心撲在怎麼讓相真開心這件事情上,一不留神,就走到了河梗邊籃球場上。
毫無預兆的一個拋物線,夾著風聲,就這麼精準的向他們的位置飛來。
鄭明明半邊臉還在盯著相真,確認他對自己笑話的認可程度,也許完全出於本能的反應,抬手就擋開了近在咫尺的籃球。
等意識到剛才發生了甚麼,鄭明明瞬間火冒三丈,想罵一句,但是立刻意識到不能說髒話,只好吞了三個字,再咆哮“誰的球,長沒長眼睛啊,往人身上砸~”一邊吼,一邊在籃球場的燈光下仔細搜尋。
果然,看到了她弟,鄭維維一臉得意地,抱著膀子在籃筐下賊笑。
完蛋了。。。忘了自己是來喊小傢伙吃飯的了。
只顧美色當前,正經事被自己拋諸腦後,意識到這點後,鄭明明嚇出了一身冷汗。幹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心虛,讓她有一點不知所措,但是很快她就反客為主,賊喊捉賊一樣地,衝到河梗下面,對著鄭維維一頓咆哮“笑個屁啊,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小子,故意的是吧?我要是沒接到,砸到人了你怎麼辦?”
鄭維維一邊躲,一邊也不甘示弱的嚷嚷“你別轉移話題,說,那人誰啊,大晚上的,有說有笑地軋馬路,你別告訴我你倆是在討論作業題?”
鄭明明一看,喲~小傢伙翅膀硬了,敢跟姐姐叫板,還治不了你了?
正準備上點非常手段,擼著袖子,就想給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愣子,一點顏色看看。
胳膊剛抬起來,就被人按了下去。
相真站在她身後,一臉平靜地自我介紹“我是鄭明明的同班同學,她這次考試成績墊底,所以放學來找我開小灶,你是她。。。弟弟?”相真從兩個人八成相似的臉上,來回打量了一下,才確定了身份。
鄭維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正氣的男同學,他說話幾乎沒甚麼表情,聲音也很平靜,讓人不自覺就產生一種,哪怕明知道他在編瞎話,也可以試著聽一聽的錯覺。
努力看向對方的眼睛,鄭維維發現自己要踮著點腳,才能勉強和他齊平,心裡忍不住嘀咕,不知道自己再過兩年,是不是也能竄到這麼高?
“你看,我都說了你不信,丟人了吧!”鄭明明看到一個陌生人的信譽,都比自己高,是有點生氣的。
但是好像這也怪不了鄭維維,誰讓自己從來都是瞎話張嘴就來,實在是自己不爭氣在先。
鄭維維深知,他姐這個半桶水的成績,能進快班,除了作弊,肯定沒有別的正規途徑,所以對她考試墊底,需要人搭救一命的理由,倒也算說得過去。
於是他大發慈悲的決定,姑且就饒了她這一回“太晚了,我們兩個再不到家,奶奶要自己下來逮人了。”
鄭明明一看手錶9點了,是得回家了。
心裡雖然捨不得,但還是裝得雲淡風輕的和相真揮手再見,鄭明明和鄭維維這對難姐難弟,一路拌嘴回到了家。
正找鑰匙呢,鄭老太一下子從裡面把門推開,扯著大嗓門就一頓罵“要死了啊,都幾點了?一個兩個不知道回家,在外頭野是吧?明天不要上學了,天天就在外頭玩,玩到18歲就去撿垃圾好不好啊!”
鄭明明大義滅親地把鄭維維推了出去,自己拿著換洗衣服“呲溜”就逃到浴室,留下她弟弟一個人,在外抵抗鄭老太的炮火攻擊。
從衣服口袋拿出手機,鄭明明又給相真發了訊息,問他到家沒,回去晚了有沒有挨批?
相真倒是挺幸運,因為他爸媽,常年在各地鐵路單位作業考察,一年難得回兩次家。
所以他說自己晚上吃的炒飯,這完全是實情,沒有一點賣慘的想法。
甚至他還有意省略了,自己拿手菜的主要原材料,全名是:蘋果,薯片,花生米,炒飯。
如果告訴鄭明明,估計光聽名字,就能讓她眉頭皺緊。
說來奇怪,自己全國各地到處飛的父母,似乎從來沒有擔心過,兒子一個人在家的衣食住行。
在她們眼裡,應該是盲目信任兒子的聰明才智,足夠應對生活上的難題,不過也有可能,他爸媽已經考慮到了,但並不是很在意。
父母對自己完全的放任,甚至是忽視,和鄭明明一門心思想,讓自己每天開心的舉動,形成了強烈對比,讓相真在回到空蕩蕩的家裡以後,突然體會到了一點孤獨的陌生情緒。
於是他第一次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只是跟隨自己腦子怎麼想,手就下意識按下了通話鍵。
鄭明明這邊正準備放洗澡水,冷不丁,被壓在睡衣上的震動聲嚇得一激靈,花灑直接掉個頭把自己淋成了落湯雞。
她趕緊關掉水龍頭,拿起手機一看,居然是相真打來的電話。
顧不上先把溼淋淋的腦袋擦乾淨,她生怕對方按錯了,不敢耽誤的接通,並且輕聲“喂”了一句。
“。。。”對面剛接通相真就後悔了,猶豫了半天,他也沒說出一個字。
“相真?”鄭明明以為聽筒被水淋溼出問題了,照著孔眼的位置拍了幾下。
“聽得見,別敲了。”
“哦,我還以為讓水泡壞了呢,你這會兒還不洗澡睡覺啊,不是要早起?”
“嗯,應該是今天笑話聽多了,有點睡不著。”
鄭明明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問題了,怎麼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點撒嬌的語氣?
“哎~要不要喝杯牛奶,家裡有嗎?熱一下喝,聽說能睡得好!”
“好像喝完了,還沒買新的。”
鄭明明聽得真真切切的,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這就是在撒嬌。
激動的心順帶著手都有點抖,她預感,今天這通電話,應該會成為她倒追歷史上最難忘的一筆“那。。。怎麼辦啊?”
“要不,你給我唱歌吧?”
來了來了。
鄭明明的猜測完全正確,相真今天真的有點不太正常。
但是,這種不正常的相真她非常滿意。
“咳咳,但是我先說好,我唱歌跑調,如果你想笑,別太大聲。”
鄭明明還沒清完嗓子,對面已經傳來了輕微的笑聲。
好吧,為了博心上人一笑,今天她豁出去了。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經為愛傷透了心~為甚麼甜蜜的夢容易醒~哦~哦~哦~”
老實說,鄭明明對自己唱歌跑調這個認知,其實是有失偏頗的,她完全算不上。相真聽了幾句以後,發自肺腑地覺得,她這種根本就是車禍現場。
雖然看不到此時此刻對方的表情,但相真就是可以肯定,鄭明明一定是半閉著眼睛,歪著腦袋,既認真又陶醉地在傾情演繹。
可是神奇的效果是,他居然在根本沒有調子,以及節奏可言的老歌中,漸漸安靜了下來。
就在鄭明明準備重複下高潮部分,就做個完美謝幕的時候,突然手機傳來嘟嘟聲,沉浸在自己歌聲無法自拔的人,就這樣被插進來的電話,無情地打擾了興致。
她甚至都忘記先和相真說明一下,直接就氣哼哼的按下接聽鍵,毫不客氣地吼了一句“誰啊,打我電話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