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湯森從小也是在各種酒局會所裡泡大的,這邊甚麼來龍去脈他不用問,就猜到八九成了。
看鄭明明擋在兩個女孩面前的防禦姿勢,多明顯啊,準是他的好師傅,又路見不平了。
“唉~唉~唉~你們幹嗎呢,等半天了都!”
鄭明明聞聲看到了急忙慌趕來的救火隊,第一時間把田甜和張樂怡推了過去。
田甜抓著駱冰的胳膊小聲地給她說經過,兩個人時不時還一起看一眼張樂怡。
也許是被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到了,張樂怡這個時候才有點後知後覺的害怕。原本,她只是答應了一個,在QQ上經常找她聊天的,網友大叔的邀請,他說要帶她和朋友一起聚會,有很多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姐姐也在,讓她放心來。
她當時真的沒有多想,就來赴約了,吃到一半真的受不了,因為大叔一直在桌子底下,用手肆無忌憚地摸她。
而她從進到包間開始,這群人就肆意交流各種葷段子,惹得旁邊的女生笑的笑,罵的罵,荒唐的鬧作一團。
只有自己一個人,像根木頭一樣,面無表情,做不出任何反應。
就在她鼓足勇氣,想用上廁所做藉口,開溜的時候,被大叔一眼識破,死活要和她一起去,兩個人在包廂門口拉扯的時候,正巧就碰到了鄭明明。
張樂怡知道,田甜和駱冰看向自己的眼神,裝都懶得裝,擺明就寫著三個字“看不起”。
但是她無所謂了,反正連父母都不在意自己,陌生人怎麼議論她,隨便吧。
就在她以為,自己今天肯定插翅難飛的時候,她曾經的好同桌,好知己,就這樣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堅定地選擇和她站在一起。
爸爸對她成績中庸,未來無望的冷嘲熱諷,媽媽對她外貌平平,情商堪憂的自暴自棄,兩個人吵了十多年,卻總在最後關頭以為了女兒好,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選擇繼續湊合過下去。
張樂怡無數次希望過,她們能像鄭明明的父母一樣,分開吧,如果是真心為了女兒好的話。
可惜沒有人願意問她的意見,她從小到大,該說甚麼,想要甚麼,做些甚麼,在父母眼裡都是看不見聽不到的,在整個家裡,她是個幽靈一樣的存在,只有在頻繁的爭吵打鬧中,才能讓人想起,家中好像還有一個孩子。
鄭明明回過頭看了一眼,偏著腦袋,不知道在想甚麼的張樂怡,然後就接收到了來自湯森,胸有成竹的一點頭,意思就是:先別衝動,看我的。
“各位貴賓,我們包廂的菜品還合大家的口味吧?看您幾位臉色,今天想必喝得還算盡興吧!”
湯森剛會爬的時候,就已經被他爸經常帶出來,在各種商務酒局亮相,做吉祥物了,從小浸淫,深受薰陶,臨時客串個經理角色,那完全小菜一碟。
禿頭大叔,和自己那幾位顯喝上頭的好兄弟,眯著眼睛,腳步虛浮的,瞄準了半天,才算對上了說話人的位置。
面前這個小白臉,髮型一絲不茍,戴著個金絲邊的眼鏡,雙手交握,上身前傾,一副中層服務員的神情。
但是看他的穿著配飾,明晃晃的大logo,又不太像普通的酒店經理。
一時有點摸不著來人的路數,禿頭大叔忖度了一下,遲疑地開口“你。。。是經理?”
湯森聽後嫣然一笑,順便直起了腰,做少爺這些年,還真沒碰到能讓他點頭哈腰的機會呢,裝孫子這活是真累。
“我不是經理。”他依然保持微笑。
對方一聽,不是負責人?那你跟我這兒鬧呢,紛紛開始皺眉撇嘴的想要發難。
“但是這家酒店,屬於同森集團旗下的餐飲子公司,不巧,同森集團目前的負責人就是我父親,所以,雖然我不是酒店的負責人,但是這家店也算歸我管。”
剛剛還用手指著他的兩個老男人,聽見他的自我介紹,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但是神經傳輸出了點障礙,屬於臉上已經調整好,呈現出了恭維的模式,但是手還在直戳戳的挺著,忘了收回來。
禿頭大叔反應最快,第一個上前,握住了湯森的手,不知道怎麼稀罕似的上下搖著“湯公子啊,久仰久仰,我說你看著就眼熟嘛,我和你爸爸湯老總,之前分包工程的時候,也是合作過的,他今天也來啦?”一邊說話一邊還往眾人身後的包廂門口瞟了幾眼。
“啊,我爸在頂樓他自己那間會客室,招待朋友呢,換屆了嘛,新領導要多走動,新關係才能變老朋友嘛!叔叔你說是不是?”
禿頭大叔一聽,湯傳錦就在一牆之隔,而且聽意思,還是在和剛調任的大領導會面,一時激動的不知道怎麼才好,握住湯森的手,不自覺就開始拍拍打打,滿口的“哎喲~哎喲,這真是巧啊~”
“叔叔你也算我爸老朋友了,要不我給他秘書打個電話,你上去和他們一起聊聊?”湯森作勢就要掏口袋拿手機出來。,
禿頭大叔糾結啊,一方面,能碰上土皇帝,有機會遞個名片,報個家門這樣的場合實在是可遇不可求,更別說剛上任的父母官也在,但是他上一次和湯傳錦在公開場合打過照面,那得追溯到10來年前。
那時候,大家還是小老闆,可以稱兄道弟,這麼些年,他湯老總背靠岳父好乘涼,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恐怕是早不認得這些,曾經給他跑腿過的小弟了。
還是不要去厚著臉皮刷老臉了,禿頭大叔覺得,自己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不不不,那太打擾湯老總了,他們談的都是正經事,我們嘛,就是來吃吃飯消遣的,改天吧,改天一定找機會聚聚,到時候我做東,湯公子一定賞個臉啊。”
湯森一看,這話說得都到位了,也很自然借坡下驢,不磨嘰了。
“那,幾位叔叔慢慢喝,今天這頓劃我的賬,你們就不要跟我客氣了,以後多帶朋友來照顧我們酒店生意啊!”
湯森朝幾個想插話,但一直沒找到機會的男女,笑著點點頭,很自然的拉過鄭明明的手臂,招呼著張樂怡和其他人,一起有說有笑的回了自己的包廂。
她們一群學生和老師,本來就是純吃飯,這個插曲一鬧,也差不多到點該散了。
住得遠的幾個同學,分批坐小王老師的電驢回去,其他家在附近的結對散步出了酒店大門。
“我陪你坐公交回去吧?”
鄭明明看張樂怡一直磨蹭在自己身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回頭說。
張樂怡抬起頭,怯怯地想說好,但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樂樂,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父母怎麼樣,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如果你覺得不開心,就找其他的事情做,分散注意力,不要替大人操心,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鄭明明小學的時候,和張樂怡只是見過幾面,知道班級,但是交情並不深。
初一分班,變成同桌以後,她們倆身高相近,都愛留短髮,背影也是瘦瘦一片,又總是喜歡黏在一起,所以乍一看像雙胞胎。
接觸久了,張樂怡就愛和鄭明明說自己家的事情,小時候怎麼被父母扔在鄉下,奶奶不喜歡女孩,喜歡她堂哥,親戚鄰居總是欺負她。
直到她爸從北京調回來,落戶到本地,有了正式編制,才把她接到身邊。
可是回到自己家以後,她發現生活也沒有甚麼變化,甚至可以說更糟糕。
她爸自認為是學富五車,文化水平高人一等的電視臺記者,有身份地位,所以很看不慣農村出身,小學畢業的老婆。
兩個人互相厭棄,又不願離婚。
張樂怡就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默默地長大,總結來說就是:活不好但也死不掉。
每當她說自己想自殺的時候,鄭明明都會打斷她,告訴她,自殺並不能解決她的痛苦,聽上去,□□消失是最簡單快速的方法,其實人的精神痛苦,唯一的出口只能靠自救,而不是妥協。
這個時候,張樂怡就會狠狠的羨慕,甚至有點嫉妒鄭明明,她們有著相似的爹不疼娘不愛的童年,有重男輕女的長輩,甚至鄭明明的媽媽還會真的動手打孩子。而她的父母相比較而言還算文明,只在言語上羞辱,並沒有用實際行動傷害過她。
一樣是黑漆漆的底色,可是自己能想到的,就是躲在小房間,咬著枕頭無聲地尖叫,在夢裡幻想能出現一個人,無條件地愛自己,一輩子陪在身邊。
而鄭明明卻對這樣的自己說,既然已經身陷沼澤,更不應該自暴自棄。
鄰居同學欺負她沒有爸爸媽媽,她從來不還嘴,上去就打,一次不行就兩次,三次,直到把每個挑釁的孩子徹底打服。
從小到大沒人敢欺負她,因為她不會哭,也不會怕,別人朝她扔泥巴,她既不躲也不慌,她會雙倍還回去。
她們是沒有家長,但她們還有自己。
和鄭明明做同桌的那一年,張樂怡覺的,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一覺醒來,到學校上課。
可是第二年,自己烏七八糟的世界裡,唯一亮著的一盞燈,也熄滅了。
她有嘗試過,去1班教室旁邊的樓梯,等鄭明明放學,後來發現她每次都不是一個人。
換了新班級才沒幾天,她的身邊已經有了很多朋友,可以說笑玩鬧。
她在用力追,可是跑過去才發現,對方已經拋棄了自己。
後來她開始寫日記,並且嘗試了幾次,發到自己的QQ空間裡,她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沒想到,漸漸有人透過自己的文字來新增好友。
就這樣她多了很多天南海北,不同身份,不同性別的網路知己。
有些人會和她討論暗戀的同學,有的誇她文筆好,稱讚她將來一定能成為作家,而有些目的不單純的,就像今天禿頭大叔這種的,則是奔著忘年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