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鄭家俊近50年的人生裡，掃過兩次地，洗過一次衣服，導致手心掉皮，用了好多方法才養好，讓他洗窗簾，他的手不要啦？
“也就是說你要小陳阿姨，把四個臥室，8片窗簾，哦，還有客廳和陽臺，也就是一共12片，幾十斤重的窗簾，全部手洗晾乾？”
鄭明明想問他爸可以說髒話嗎？如果不可以的話，那她實在無話可說了。
“有甚麼問題嗎？以前你小鄭阿姨，小劉阿姨都是手洗啊，為甚麼她不可以？”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鄭阿姨，劉阿姨最後都跟你離婚了呢？”
實在不是鄭明明想說話這麼刻薄，但是對她爸這種“天真”的人，拐彎抹角只會換來他的蹬鼻子上臉。
“哦。。。你是說她們都不想照顧我啊？”鄭家俊抬起頭，精心保養的一張臉，肉眼可見的在瞬間急速衰老，女兒的話扎到他的心了。
“哎。你先把眼淚擦擦。。。”實在不想看一個夕陽紅的老年人哭哭啼啼，她只能先去廚房把泡麵端過來，撕開紙蓋，把叉子掰好遞過去，示意他爸先墊墊肚子。
鄭家俊默默接過叉子，挑了幾口麵條，吃得太急差點燙著自己，這下眼淚徹底憋不住，直接就淚流滿面了。
從小就不擅長處理這種場面的鄭明明，別過臉去，本來想今晚要不將就一下，在他爸這兒睡一晚，反正以前她放暑假也來住過，就睡她原來的小房間好了。
結果一抬眼，差點氣吐血。
那間朝南的，5平米不到的小臥室，放著1米2小床的，屬於她的房間，現在成堆地擺放著各種舊家電。
短路的老電視機，缺個腿的床頭櫃，時轉時不轉的檯扇。
她在這個家唯一的痕跡，已經被廢品取代了。
轉頭看向鄭家俊，眼淚乾了，火腿腸消失了，麵條也呼啦呼啦見了底，她突然覺得累。
折騰這麼久她需要好好睡一覺，不然怕是抗不到今年的“雙十一”。
“我去我奶家睡覺了，太晚了，你也早點休息吧，等我忙完大促我去找小陳阿姨，你就別操心了。”
幫她爸把吃剩的泡麵收拾乾淨，鄭明明看著她爸欲言又止的樣子，實在很鬧心，擺擺手讓他坐著別送，就起身離開了。
下樓扔了垃圾，順著18號樓往左，穿過兩片連著的草坪，隔兩棟就是鄭老太的9號樓。
十一月的夜風有點涼，但是鄭明明覺得正適合自己。
她揣著兜走得很慢，緩緩吐了口氣，感覺胸口憋著的那股勁終於順暢了，腦子也清靜了些許。
不過轉個彎之後，會在二單元樓下的陰影裡看見韓唐，她是萬萬沒想到的。
這個點，不睡覺，難道是在等自己？
但是一年到頭她也回不來幾趟，小韓怎麼知道今天能遇到自己，總不能是純粹碰運氣吧？
“小韓”夜裡太安靜，就算壓低了聲音，鄭明明還是覺得，一樓住戶有可能會被自己吵醒。
正在抽菸的人轉身過來，想了想把煙掐了在地上，踩了踩，才從陰影裡走出迎上前去。
“你是。。。找我？”鄭明明雖然有點不太確定。
畢竟自己今天滿身疲憊的來源，罪魁禍首正是此人，而且有一說一，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見面的緣故，她始終覺得，韓唐和自己記憶裡一起長大的那個人，發生了偏離，不止是身高長相上的差距，更多的可能還是一種彆扭。
就好像現在，按照她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分開這麼久，再見面，肯定會激動萬分，沒準還要嚎叫兩嗓子抒發下感情，但他完全沒有預想中的開心表情，甚至在今天對自己造成精神打擊的前提下，歉意全無。
就這麼堂而皇之，甚麼都沒發生似的，站在樓下等自己。
說不通，這絕對不是她熟悉的小韓。
“嗯，今天聚會你先走了，發的伴手禮每人一份，班長說一點心意。”
夜太黑，她倒是沒注意韓唐手裡還拎著一個小紅盒子。
“哦，我爸有點急事，我趕回來處理，忘記和班長說了。”
伸手接過伴手禮，分量不重，看封面，應該是曲奇餅乾之類的小點心。
按理說田甜應該會幫自己帶一份回來，但是怎麼都沒聽她提起？
要不就是自己今天沒打招呼就先跑路，惹大小姐生氣了，所以有好吃的也不想讓她佔便宜。
“你爸事情處理好了？”韓唐還是那個不冷不熱的樣子，開口說的是關心，但是語氣讓人覺得他其實未必真的在意。
“害~我爸這人你還不知道，他能有甚麼大事，和我阿姨吵架了，對，忘了跟你說這次的阿姨姓陳。”
對韓唐來說，她們是同學，還是發小關係，怎麼定義的，她不得而知，但是鄭明明始終覺得她們倆認識了快20年，理所應當的很近很近，類似家裡人的那種。
所以甚麼都可以說，哪怕對方根本不想聽。
“我明天就走了。”
始終保持直線的聲調，在預示自己即將離開的訊息時，韓唐的聲音聽起來才算有點波動。
“啊？這麼急，我們還沒正經吃頓飯呢。”
一瞬間，鄭明明只覺得惋惜，連剛才那一肚子的，對韓唐消失這麼久，產生的變化的各種揣測，都被拋在了腦後。
“嗯，手頭有點情況，公司不能離開太久。”
這個理由或許是真，但也有可能只是不太方便明說的敷衍，鄭明明反正聽不出來，但她突然就想刨根問底試一下。
“你到底做甚麼工作啊現在？神神秘秘。”
不太擅長撒謊的人，狀似無意，稀鬆平常的，把話題又繞到了這裡。
不過這次韓唐沒有再遮掩。
他想了想，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扁扁的盒子，抽出一張銀底燙金名片遞給鄭明明。
“大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鄭明明抬手，眯眼，藉著月光讀了一遍名片的內容。
“可以啊小韓，以後要改口叫你韓總了，對了，你們這個生物科技是主要幹甚麼的啊？”
“賣藥”
剛才還想誇他兩句上道呢，這下又開始精簡回答了。
鄭明明氣的牙癢癢，但她知道，對付韓唐這樣死倔死倔的犟種，來硬的是行不通的，只能順著他的毛捋。
於是繼續微笑，保持好奇寶寶的求知精神發問“甚麼方面的藥？普通人能用得到嗎？還是專門給某種病人研發的？”
鄭明明實在想不到，小韓這個傢伙，消失的幾年，杳無音訊，居然在悶聲幹大事。
“一句話說不清，你可以這麼理解，客戶需要甚麼我們就賣甚麼種類的藥。”
也不知道韓唐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鄭明明感覺，他越解釋，自己反而越糊塗了。
“我越聽越糊塗了，你的意思是，我想要甚麼你們就能有？”
她想裝作真誠，但沒辦法，韓唐的說辭實在太難以服眾，她感覺自己快要憋不住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可對方卻是一臉嚴肅。
“哈哈哈吹吧你就，我要任意門，你能做一個小叮噹嗎？”
鄭明明覺得韓唐一本正經地在跟自己開玩笑，雖然他表情很認真。
韓唐輕輕扯了下嘴角，好像被鄭明明笑彎腰的樣子傳染了，聲音也不覺輕快起來。“小叮噹我沒有，但是穿越時空，確實也不難。”
幾年不見，學會忽悠人了！
“別告訴我你研究出了遊夢仙枕，穿越劇爛尾是標配，你忘了當時我們倆一起追的大結局？”
韓唐不禁回憶起了那年夏天，鄭明明拉他一起看“穿越時空的愛戀”。
那時候徐崢還算得上小鮮肉，女主角做的肥肥的鴨子，他們倆還特地去步行街嘗過，也確實很油滋滋。
一轉眼十幾年，物是人非了。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回春丹，它不是針劑，純口服藥物，打個盹的工夫就能回到過去，隨時可以醒，不用天打雷劈，副作用小，測試階段唯一的不良反應，就是會失眠幾天。”
韓唐像念廣告詞一樣地說了一長串，鄭明明起初覺得他挺幽默的現在，但是眼神對上的幾秒鐘，對方分明是在告訴她“大品牌療效好你值得擁！”
搞得她不由得開始有點心動了。。。
但買東西之前要先問價，這是國際慣例。
“這麼神的東西，那要賣多少錢啊？”
100萬？一千萬？
“10萬一粒，一次性支付暫時沒有分期。”
哇。越說越真了。
“讓你說的我頭都暈了。”
按理說那點酒精早就揮發掉了，但是此刻鄭明明覺得，好像頭重腳輕的感覺又上來了。
“如果你有需要，微信聯絡。”韓唐知道明天醒來，鄭明明會覺得自己半夜聽了個笑話，但是沒關係，遲早會有她相信的那一天的。
“上去休息吧，動作輕點別把你奶奶吵醒。”
最後囑咐完這句，韓唐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更遠的陰影裡。
沒人知道他這幾年去了哪裡，就像沒人知道，為甚麼今天晚上他會出現在這裡。鄭明明望著他隱匿在黑暗中的背影，實在想不通，小時候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兩個人，長大後卻不知為何開始打起了啞謎。
但轉念一想，這傢伙從今天露面開始，就一直轉給自己找不痛快，先是莫名其妙通知自己相真結婚的訊息，大半夜不睡覺又來給自己科普“鬼故事”。
這是要幹嘛？誠心不讓人睡個好覺！
越想越來氣，要不是她現在實在暈的難受，非衝上去給他爆幾顆毛栗子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