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鍾秋不在公司坐鎮，就像四樓供的發財樹讓人端了一樣，總感覺渾身不自在。
鄭明明感覺一早的好心情突然打了個大折扣。
給孩子看病是正經事。
一邊鼓勵自己積極陽光，正面地開展工作，一邊很迅速地，在手機對話頁面給鍾秋轉了5000的紅包，並備註“一切順利！”
“明明姐，你來看下，這個售後有點麻煩”剛上三樓辦公桌放下揹包，就聽到售後姑娘的求助。
“喲，一大清早就來活啦？”鄭明明拍拍小姑娘的肩，示意她到旁邊的椅子上稍作休息。
“可難纏了，明明是自己不按洗護說明亂來，還要倒打一耙，說我們有質量問題，關鍵是你看他，罵人罵的好難聽啊~”小姑娘畢竟不到二十，年輕氣盛在所難免，雖然不是面對面的接受攻擊，但是，冷冰冰的文字，透過沒有溫度的顯示屏，有時候更能精準表達對方的惡意，想到滿屏的汙言穢語，小丫頭紅著一張臉，憋得上氣不接下氣。
“調整一下，別跟客戶較真，這就是咱們的工作，和實體店售貨員一樣，不同人，素質肯定有高低，咱們還算幸運的，我以前在賣場，還碰到過砸櫃檯打人的呢！”鄭明明一邊快速瀏覽了一遍聊天記錄，一邊安慰旁邊氣呼呼的小姑娘。
“啊？買賣自由，不喜歡可以退啊，怎麼還能打人呢？”少了幾年的社會歷練，在20出頭的小女孩看來，人和人都是可以講道理的，有甚麼深仇大恨，要對一個陌生人大打出手呢？
“講道理的人很多，但是蠻不講理的也不少，以後你們慢慢工作，長大點就知道啦，好朋友，身邊人，甚至親戚父母都是有很多面的，這才是人的常態。”鄭明明嘴上不停，手速更快，她大概瞭解了客戶的基本需求，說了很多，也罵了很多，但是無非兩點，衣服她洗壞了，但是責任自己不能承擔，賠償是不能接受的，她需要的是補發一件新衣服，運費還要賣家承擔。
要是早幾年，碰到這樣刁鑽又強盜的買家，鄭明明基本上就是同歸於盡了，但是開店越來越久，年紀也漲了幾歲，再加上這些年，有鍾秋在旁邊，時不時的勒一下韁繩，鄭明明已經不會再把自己代入到糾紛的任何一方，她是中立，她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第透明人。
她需要的是儘快安撫買家激動的情緒，在對方能聽得進去的時候，簡短而完整的把整件事情清，楚明瞭的複述一遍，這是為了萬一最後不能和平處理，需要平臺介入的話，能夠作為責任判定的有力證據。
接著就是在買家要求的合理範圍內，當然很多時候是明知道不合理，也要當作是合理的，儘可能的用最少的損失“彌補”對方，因為一件商品而帶來的不良影響。
10來分鐘，對話結束，鄭明明招呼已經不再氣鼓鼓的小姑娘過來，給她看售後備忘文件裡，針對這個ID的處理方案。
1.下復單通知倉庫補發新衣服一件，注意發貨前錄影片和拍照存證備用。
2.洗毀商品退貨運費賣家承擔，聯絡快遞上門取件，注意提前通知賣家約好上門時間。
3.買家收到補發商品後及時聯絡，確認訂單並完成評價，追評。
4.對方辱罵詞彙擷取存證，致電商家小二投訴買家ID，投訴完畢拉黑ID及收貨電話，地址。
“我給你打個板，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心裡有個數，還是那句話，不要較真，生氣傷害的是自己的身體，一份工作而已，犯不上。”鄭明明像個過來人一樣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看著她小臉又紅了起來，這回不是氣的，大機率是後知後覺，也開始反應過來，剛才太沖動了。
“好了，休息一下吧，早餐快讓她們吃完了，快去快去。”推著小臉紅撲撲的售後小姑娘去樓梯口，正好售前的幾個傢伙也吃飽喝足上來了，嘰嘰喳喳的交流說湯包不熱的話微波爐轉一下再吃。
真是一群鮮活美好的女孩子啊~
“孩兒們，動起來吧，為了明天會更好，加油！”一不小心被自己的雞血鼓舞了一把的鄭明明，繼續哼著四六不著的小調，慢慢悠悠上四樓澆發財樹去。
晚班客服交班的時間是下午5點，鄭明明迎著微風，騎著小電驢和西邊的太陽一起回了家。
點了個晚餐，看到有大額券還是沒忍不住，硬加了幾個菜湊滿減。
接著洗澡洗頭洗衣服，晾乾，一頓忙乎上床的時候已經10點了。
趕緊躺好閉上眼睛。
一般的促眠方式無非就是點個香薰，弄點音樂，數個羊甚麼的，鄭明明有自己的哄睡模式。
她開始想象自己是百萬富翁，有錢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這套房子的貸款還了，可是問題來了，還完貸款也沒剩下幾塊錢了。。。
所以設定改下。
現在她是千萬富翁，貸款輕輕鬆鬆還掉，之後可以再把公司翻修一下，工廠的裝置早就跟不上時代了，乾脆也換一批新的吧。
這錢好像也不經花啊。。。
算了，重來。
這次是億萬富翁，換裝置小菜一碟啊，剩下的錢嘛，存一筆定期吃利息，房有了，公司穩定了，機器也升級了，成功人士出門，還騎小電驢是不是有點太不像話？要不，給自己重新買輛車？
不行啊，開車太危險了。
被車子甩出去的時候肋骨都斷了，那時候住院躺了三個多月，都瘦成木乃伊了。
這輩子看來是開不了車了。
哎。。。
“明明，你姑父想換輛新車，最近我們就準備去看看，淘汰的老傢伙你隨便造吧！”鄭明明的二姑鄭家平，非常豪氣地把車鑰匙拋給了侄女。
雖然半年前孩子好好的高中不讀，非要跑去姑蘇賣衣服，搞得家裡雞飛狗跳，但是她自認，是個走在時代尖端的新世紀女性，鄭明明的爸，擔心不上學以後找不到正經工作，這個觀點，她是不認同的。
那辛苦工作是為了甚麼？不也就是為了掙錢養家吃喝拉撒嘛。
既然目的是一樣的，孩子選擇哪條路去實現，應該由她自己決定，只要她將來不後悔，沒甚麼好阻撓的。
相反，她有點欣賞侄女敢拼敢闖的勁頭，不像自己年輕的時候，如果再堅決一點，放棄鐵飯碗和同事一起下海，說不定現在也是小有名氣的女企業家了。
“那我不客氣啦，謝謝姑姑，謝謝姑父！”看著鄭明明接到鑰匙興奮的小手一直搓，上了駕駛座摸了半天的車門座椅，才小心翼翼地啟動發車，鄭家平覺得自己貢獻出這輛車的覺悟還是很高的，起碼侄女以後進貨發貨不用再蹬三輪了，那玩意又笨重又難掌握，實在是太危險。
給她輛車真是個明智之舉，她那個死鴨子嘴硬的弟弟，還不得感謝自己？
當然鄭家平的得意並沒有維持幾天，因為兩週後的深夜，她就接到自己弟弟鄭家俊，急三火四的奪命電話，告訴她鄭明明的車，在高架橋上追尾側翻，人被甩出去，掉到了護城河裡，這會剛撈上來送醫院，但是情況很不好，因為在救護車多次搶救，始終沒有恢復心跳。
這些都是他接到的通知，只能機械地再複述一遍，等到說完通知，自己就沒辦法繼續了。
“明明怕是，怕是，要不好。。。”鄭家俊在電話那頭聲音悶悶的，鄭家平還在半夜被吵醒的後知後覺中，沒有反應過來。
是說誰？誰出車禍了？
明明出車禍了？
等她們一家人，著急忙慌的從金陵趕到姑蘇的醫院，搶救室剛好滅了燈，醫生遺憾而冷靜地通知了他們，儘快準備後事吧。
首先嚇癱的是鄭老太。
鄭明明剛出生就丟給她帶，從一個皺巴巴的小瘦猴子，一口一口喂到長大成人，她的孫女18歲的生日當天，在家裡吵著鬧著，不想上學，要自己出去做生意，，把自己氣的攆著她錘的鬼哭狼嚎的樣子，也不過才半年前。
上個月電話裡說，自己已經學會看面料成分，知道怎麼和檔口砍價了，答應過年前一定來看她。
回頭看還是活蹦亂跳的大丫頭，怎麼半夜一通電話，就變成不會喘氣的木頭人了？
不能接受，她接受不了。
一直到4天后骨灰要上山下葬了，鄭老太還是稀裡糊塗的。
哭也哭不出來了，旁邊人勸她節哀，要她保重，她都聽見了但是聽不真切。
孫女一走，好像把她呼吸的空氣，頭上的藍天，眼前的花草，都一起帶走了。
只留給她一個空殼。
跟著大女兒一起，應付上門的客人，收禮，回禮，開席，人都散了，她還在棚子裡站著，直到大女兒在後面喊了一聲“媽”她眼前一黑，感覺世界終於清靜了。
鄭老太躺在自己房間的大床上。
一臂之隔就是鄭明明從小睡到大的板床。
轉頭看了一眼疊的歪七扭八的被子，枕頭下面鼓鼓囊囊的，明顯聳起來的一塊，是她偷偷摸摸借來的小說。
為了不被發現，偷偷藏在枕頭下，用枕巾掩耳盜鈴的蓋著，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這塊小山坡不正常。
“看吧，以後再也不沒收你的書了，想看甚麼奶奶給你去借。”鄭老太喃喃自語，一輩子都是雷厲風行的女中豪傑，這時候居然語氣異常的溫和。
“老太你別哭了，我沒死啊，我活得好好的呢！”
作為這個夢境的上帝視角，鄭明明雖然清楚這一切都是假的，但還是忍不住想和奶奶說幾句話，讓她別哭了，這是個夢，醒來以後就能看到你欠揍的孫女。
可是自己的畫外音，到不了奶奶的耳朵裡，看著老人瞪大的眼睛，對著空氣默默地流眼淚，一邊還在胡言亂語，鄭明明急得不行，想盡辦法，還是沒法靠近奶奶，她使出吃奶的勁大吼一聲。
“奶奶”
手指頭動一動，眼珠子轉一轉，哦，夢醒了！
“呼”這夢真實得不像話，自己就像死過一回似的，渾身都疼，掀開被子一看汗水在床單上，都印出了一個隱約的人形。
“滴～滴”有資訊！
鄭明明一邊下床活動身體一邊解鎖手機，看到了群組訊息。
親愛的百中（1）班的同學們：
今年，是我們從百鳳中學畢業的第10年，在這短暫的分別裡，或許你在學業上繼續拼搏，或許你在工作上披荊斬棘，又或者在人生的道路上你收穫了愛情的甜蜜。
偶爾回憶，你是否也經常會想起，曾有同學問你借了半塊橡皮。
讓你久久不能忘記。
秋風爽朗，丹桂飄香，讓我們相約立冬，共慶團圓
期待11月8日有你的相聚。
“用腳指頭猜都知道，這麼酸的邀請函，肯定是語文課代表蘭雋的手筆”鄭明明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丟下手機準備換衣服。
丟擲去的手機穩穩落在床單上，落款人果然是“你的同學-蘭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