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看著她親吻別的男人
君無辭雙眸倏地一抬, 眼中閃過一抹濃郁的黑,像是?有什?麼東西壓不住地正在往上湧。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不遠處的兩人?,只見阿歸抬起手朝那頂紅蓋頭伸過去, 捏住蓋頭邊緣一點一點掀起, 熟悉的臉一寸一寸露出來, 先是?一截白皙的下巴,抿著的紅唇,然後是?微微上揚的嘴角。
她在害羞。
臉頰上那點淡淡的緋紅, 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嘴唇抿著,又想笑, 又不好意思笑, 最後變成嘴角那一點點壓不住的上揚,連睫毛都在顫,像受驚的蝶翼, 撲扇撲扇的。
那是?君無辭的熟悉的模樣。
他見過太多次了。
曾幾何?時,她總是?這?般對著他。
在白衣壩那間破屋裡,她揭開她的蓋頭時,便是?如此模樣。
那張臉上緋紅燒到耳根, 睫毛撲扇撲扇的,垂著濃睫, 嘴唇不好意思地抿著,又止不住地往上彎,彎成了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第?一次親她時,她也是?這?般模樣。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等他退開, 她才慢慢回過神來,臉上的紅從顴骨一路燒到脖頸。睫毛撲扇撲扇的,想看?他, 又不敢看?他,最後實在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瞟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嘴角卻已經彎得?壓不住了。
他再親她時,她便學會了回應。
笨拙的,生?澀的,卻認真得?不得?了。親完之後,她會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一句“阿福”,像是?光叫他的名字,就夠她高興一整天。
早起偷看?他被抓到時,她也是?如此模樣。
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做壞事被抓個正著的孩子,臉上的紅從顴骨燒起來,一路燒到耳根,燒到脖頸,燒進衣領裡,咬著唇,睫毛撲扇撲扇的,不敢看?他。
君無辭一身玄衣站在原地,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盯著那緋紅的臉頰,那抿著又想笑的嘴角,那顫著的睫毛,那想藏又藏不住的歡喜。
盯著她對著別的男人?露出那曾只對他露出的模樣……
腦海裡回憶一幕一幕無法遏制地翻湧。
他像被回憶和現實生?生?被割裂成了兩半。
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兩人?。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什?麼都沒有做。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黑,濃得?像是?要滴下來。
阿歸看?著後蓋頭下的她,明眸皓齒,臉紅羞怯,明眸皓齒,臉紅羞怯,像是?三月的桃花被晨露打溼,忘了現場還有別的人?,
他情難自抑地握住她的手,喚了聲?“小花。”
君無辭的腳尖倏地動了半寸,攥了手,卻又生?生?停在原地。
袖中的雙手攥了攥,骨節凸起,袖口的布料被折出細密的褶皺,層層疊疊。
空氣?陡然冷得?像是?在八月裡下起了冰雹。
可?兩人?誰也沒有在意。
“金寶哥哥……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的。”花遙睫毛微顫,抬起左手碰到了他的臉頰。
她想看?看?他,可?什?麼都看?不見。
以她墊起腳尖朝他的唇邊湊去。
看?著她的湊近,阿歸耳尖倏地紅了,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她的唇,離阿歸的只剩一寸。
“夠了!”眼看?花遙就要吻上去時,君無辭突然開口“你們該走了!”
像一道驚雷,猛然劈開這?滿院的溫存。
花遙抿唇盯了眼君無辭的方向。
“月華仙尊可?真是?見不得?人?間圓滿之事。”阿歸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語氣?雖然很平,可?那話裡的刺,誰都聽得?出來。
君無辭喉結滾了一下,看?著那張臉上的緋紅還沒褪盡,看?著那剛剛差點落在別人?唇上的……唇瓣
他盯了那裡很久。
那雙向來冷沉的眼底,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那抹濃郁的黑猛地翻湧上來,又被他狠狠壓了回去。
“走。”
一個字。
不容置疑。
君無辭修煉百年已半步元嬰,御劍速度自然是?極快,阿歸卻帶著花遙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不過剛飛了百里,他握著花遙的手,對著前面的君無辭揚聲?說道“月華仙尊,這?已是?戌時了。”
“勞累一天,該找地方歇息了。”
君無辭緩緩轉過身。
目光越過阿歸,落在他身側那個裹著披風的人?身上。
花遙靠在阿歸胸口,臉埋在披風裡,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一點蒼白的額角。
君無辭極其漠然地說道:“不要浪費時間。”
聲?音冷得?極其不近人?情,完全不在意花遙是凡人之軀。
“金寶哥哥。”花遙拉了拉阿歸。
聽出她聲?音裡的擔憂,阿歸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在下一整日都未曾進食,既然要趕路,總得?吃飽不是?嗎?”
花遙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成婚本就是?一件累人?的事,她折騰了一整天,連一口水都沒空喝上,好不容易等到要洞房又遇到了君無辭,的確撐不住了。
夜風微涼,拂動君無辭的衣襬。
他掃了一眼兩人?,說道:“可?以。”
很快,三人?在一處大些的城池落下。
夜已經深了,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阿歸選了一家看?起來乾淨的客棧,扶著花遙走進去。
君無辭緩步跟在後面。
他看?著阿歸把花遙扶到桌邊坐下,剛提步朝桌子走去,就聽花遙說道:“仙尊可?否給我夫妻二?人?一點獨處的空間?”
他的腳步頓了頓。
掃了眼她的背影,轉身,不置可?否地坐到了另外的桌子邊。
小二?的眼神在君無辭和阿歸身上來回,一臉震驚。
過了好幾息才像是?清醒,忙不疊地提著茶壺上來,利落地擦著桌子。
“二?位客官用點什?麼?小店招牌菜有幾樣,都是?拿手的。”
聽完小二?報的菜名。
阿歸把花遙往身邊帶了帶,讓她靠得?舒服些,這?才接過話頭:“來一道椒香炙肉,肉要切薄些,辣椒多放些,煸得?幹香。再要一個山菌羊羹,河鮮也上一道,用江鱠,刺少。醋溜菘菜,酸口重?些。”
花遙抿著唇,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都是?她喜歡吃的菜餚。
小二?一邊記一殷勤地笑:“客官這?是?川蜀那邊的口味啊,點的都是?下飯菜。”
“我來。”她本想喝茶,剛要拿起來,阿歸已經先一步把茶壺拎走了。
他倒了一杯,吹了吹,才遞到她手裡。
花遙捧著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
君無辭坐在桌子後面,即便不想聽,那些細碎的笑語碗筷的輕響壓低的聲?音,還是?無孔不入地往他耳朵裡鑽。
他半垂著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情。
手一拂。
桌面上憑空出現一幅茶具。
白瓷的,胎薄如紙,透光可?見指影。
他垂著眼,拈起茶壺,慢慢斟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細流如線,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花遙讚歎道:“金寶哥哥……這?個魚好鮮。”
阿歸:“你喜歡,下次我再帶你過來,這?個城裡還有很多其它美味。”
花遙一臉期待:“一言為定。”
阿歸輕笑了一聲?:“為夫從不騙人?。”
君無辭倒茶的手輕輕一顫。
極輕。
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只有那注入杯中的茶流,歪了一瞬,幾滴茶水濺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端著茶杯看?著那片溼痕,看?了很久。
聽著那邊又傳來的低語輕笑,她喚“金寶哥哥”的軟糯歡喜。
他們像是?一對真正的夫妻,
他的手握著茶杯。
茶水涼了都未曾送入口中。
花遙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但至少此時是?她能抓住的時間。
即便這?可?能是?和金寶哥哥最後一頓飯,她也要和他吃的開開心心,黃泉路上至少不會做餓死鬼。
巨大的歉意如哽在喉,鼻頭一酸,眼淚都差點急急滾落。
還好她很快地埋下頭,佯裝認真吃飯。
但她隱忍微顫的肩頭又怎麼逃得?過阿歸的雙眼。
“這?是?魚肚,最鮮嫩的地方。”他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現地為她夾菜。
直到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下來,然後他用了傳音。
靈力波動,自然逃不過君無辭的感知。
他輕掀濃睫,朝兩人?看?了一眼。
花遙背對著他,只能看?到纖細的背影。
“小花,不要擔心我。既然我能在這?世間走,自然是?有辦法隱藏的,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就行。”
阿歸抬手將她臉頰的細淚擦掉。
“即便萬一有什?麼意外,你也要記住,我都希望你開開心心地活著。”
花遙的淚再也止不住地大顆滾落。
“愛哭鼻子的小花貓。”阿歸手忙腳亂地將她摟入懷中為她擦淚。
花遙靠在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聲?音哽咽著,甕甕地傳出來:“我們一起活著好不好?”
阿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她摟得?更?緊:“好。”
“我們還有好多事沒有做,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好多好吃的沒吃,好多……”
她沒說完。
阿歸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都去做。”他說“我陪你去。”
君無辭仰頭喝了一杯冷茶,喉結滾動中,下頜線繃得?死緊,緊到能看?見面板下隱隱跳動的青筋。
三人?抵達紫霄仙宮時,已是?半夜。
山門巍峨,燈火森然,月色照著層層疊疊的殿宇,冷得?像凝了一層霜。
君無辭徑直將兩人?帶到了刑罰堂。
青石鋪地,四壁無窗,只有幾盞長明燈幽幽地燃著,將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冷。
他在堂中站定,轉過身,玄衣拂地。
他冷淡的目光從那兩個人?身上掃過,掃過阿歸護在她身側的手,掃過她微微發白的臉,掃過那緊緊攥著阿歸袖口的指尖。
“將兩人?分?開關押,明日受審。”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砸下。
花遙的身子僵了一瞬。
一男一女的弟子恭敬的低頭應是?。
阿歸低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話還沒出口,已經有刑罰堂的弟子上前,兩個弟子面無表情地站在他們身側“兩位,走吧。”
花遙被扶著站起來,她看?不見方向,只能憑著感覺朝阿歸那邊偏頭喚道:“金寶哥哥……”
“小花,會沒事的。”阿歸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簡短的幾個字,讓她緊繃的神情竟真的鬆了一分?。
看?到這?一幕,君無辭唇角動了動。
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那兩個弟子押著人?,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花遙的腳步有些踉蹌,可?她卻沒有再回頭。
阿歸被帶往另一邊,走過君無辭身側時,腳步頓了一瞬。
他偏過頭,看?了君無辭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像是?又藏了許多。
很快被弟子拉走。
夜風從半開的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山巔的寒氣?。
長明燈的火光跳了跳,把君無辭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
他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纖細背影。
看?著她被押著,一步一步,走進刑罰堂深處那幽暗的長廊裡。
直到那抹紅色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轉身,消失在原地。
百物閣的李群玉被傳音喚醒時,整個人?都懵了,連忙揉了揉眼從床榻起身“月華……月華仙尊。”
“去刑罰堂,給花遙送一套嶄新的衣衫,上次的尺寸。”
“遵命。”冷冽的聲?音讓李群玉徹底醒了。
她記得?清楚,上次月華仙尊吩咐她送衣服也是?送給那位凡人?女子。
下一瞬,她陡然瞪大眼。
等等,那女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聽說死在了萬魔窟,屍骨無存。
如今竟還活著?
還被月華仙尊送入了刑罰堂?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月華仙尊的事她哪裡敢多問,匆忙拿起鑰匙去領衣物。
李群玉捧著衣衫進去時,多看?了花遙兩眼。
不是?刻意,只是?忍不住。
燈火下,那張臉白白淨淨的,眉眼彎彎,鼻樑小巧。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挪不開眼的豔色,是?那種多看?了幾眼,還想再看?幾眼的那種。
小家碧玉。
李群玉心裡冒出這?四個字。
跟蕭師叔的冷豔完全不一樣。
花遙聽見腳步聲?,偏了偏頭。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卻朝著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群玉愣了一下,心下覺得?怪異。
這?女子的眼睛看?起來太過無神。
不過倒也沒有多想,
她把衣衫放在床邊,說道:“月華仙尊吩咐送來的衣裳,姑娘換上吧,”
花遙點了點頭,輕輕說了句“多謝”
那聲?音也是?軟軟的。
李群玉站在原地,又多看?了她兩眼才離去。
第?二?日審問,花遙被帶出去時,依然穿著那身大紅色嫁衣,如火的顏色襯得?她的臉色愈加蒼白。
君無辭坐在上首側位,抬眸,便看?見從側門走入的花遙。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彷彿都在摸索,跨過門檻時甚至要攙扶的女弟子提醒。
看?著她臉上極力掩飾卻還是?藏不住的倉皇,君無辭微不可?查地皺了眉,下意識地看?向她的眼睛。
黑茫茫的一片空洞,那雙杏眼裡再沒有了從前那盛滿星子的光亮。
她的眼睛怎麼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昨夜那些畫面便不受控制地從他腦子裡閃過。
她早就看?不見了。
在他闖入她的大婚之時,她就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她沒有說,甚至從頭到尾沒有在他面前展露半分?。
君無辭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