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解契
花遙被問得怔住,因疼痛而渙散的眼神勉強聚焦。
她仰著臉看他,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蒼白與疲憊,眼裡是不解的困惑:“修士……不都應該稱仙尊嗎?”
君無辭盯著她透澈的杏眸,忽然沉默。
廊外暮色漸沉,最後一點天光落在他緊抿的唇線上。
半晌,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手一拂,絕情契和一隻玉筆出現在了她的面前,“簽字吧,花遙姑娘。”
客氣疏離的稱呼,就像是回到了最初。
花遙點點頭,拿起筆就準備簽字。
君無辭卻倏然出聲,問道:“你不仔細看看寫了甚麼?”
花遙動作一頓,她抬眸看向他。
暮色中,他玄衣沉沉,那雙深不見底眼睛的,正靜靜地看著她。
“我都同意。”花遙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焦急。
周長老在為金寶哥哥診治。
她得回去看看,她想知道金寶哥哥的情況,是否還缺甚麼藥材……
她甚至忍不住地偏頭,朝殿門看去。
結果剛回頭,就看見君無辭正神情不顯地盯著她。
“不好意思……仙尊。”她回過神來,忍痛提起手臂剛寫了一橫。
君無辭的聲音卻再次打斷了她。
“自此仙凡永隔,恩義兩絕,生死各安,不復相見你都清楚甚麼意思嗎?”他的目光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是怕她簽了契約還會糾纏他嗎?
一股混雜著難堪酸楚和被徹底看輕的怒意,讓花遙氣息微促,牽扯著肋下的傷,疼得她吸了口冷氣,
她即便只是凡人,可卻絕不是死纏爛打自取其辱的人。
“清楚。”她抿了抿乾裂的唇瓣,努力壓下刺人的呼吸,輕聲說道:“仙尊,你應諾幫我救了金寶哥哥……甚至還心善地帶我去採藥,你施予的恩惠,我心懷感激。”
廊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暮風穿過,吹動契紙沙沙輕響。
“所以你放心,我花遙拿性命起誓,此生永遠不會糾纏你。”花遙抬起右手,三指併攏舉至耳邊。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因肋下的傷而做得遲緩吃力,指尖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
她仰著臉,鼻尖和眼眶都紅紅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看起來可憐又狼狽,可她的眼神卻帶著執拗的鄭重。
“此生,我花遙永遠不會糾纏你。” 說這句話時,她的睫毛飛快地顫動了一下,“若糾纏你一分天打雷劈,我……我一輩子都回不了家。”
家。
她真的好想回去啊。
爸爸媽媽還好嗎?
如果他們知道她在這邊過成這樣,一定會難過的。
花遙等了片刻,見他不再阻攔,眨了眨眼,快速地低頭簽上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君無辭再沒有出阻止。
“謝謝仙尊。”花遙將筆遞給他時,沒有抬眸。
她拖著那條几乎沒了知覺的傷腿,朝殿門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折斷處隨著呼吸傳來密集的刺痛,只能憑著意志力,一下,又一下,向前挪動。
她走得極慢,背影在空曠的迴廊裡顯得格外單薄。
粗布衣衫破爛不堪,沾滿乾涸的血跡和泥汙,在暮色中幾乎是褐黑色的,有些凌亂的辮子垂在身側,隨著她的挪動而微微晃盪。
明明狼狽得讓人看一眼就心頭髮酸,可她的背脊,從脖頸到腰線,卻繃得筆直。像一根被風雨摧折到極致卻仍舊不肯伏倒的蘆葦固執地維持著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君無辭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她踉蹌卻挺直的背影上,看著她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將自己挪進殿門投下的那片昏暗光影裡。暮色為她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
他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向來平穩持筆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周長老……請問金寶哥哥的傷怎麼樣?”終於回到大殿裡,花遙再也掩不住焦急地問道。
“放心,多虧了你帶回來的靈草,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這兩日便能醒來。”周長老站起身“待會我會讓人送藥來,一定得讓他喝完。”
“謝謝你謝謝你!”花遙忍痛躬身連連道謝。
君無辭回到寂照無間,
夜色下,漫山遍野的曇花正在無聲地永恆地盛放著,花瓣瑩白,層層疊疊鋪展到視線盡頭,在黑暗中散發出朦朧的微光,。
君無辭就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雪海中央,一襲玄衣,是這片蒼白中唯一的濃墨。
他微微抬著手,掌心向下,無形的磅礴靈力正以他為中心,源源不斷地傾瀉而出,冰冷而穩定地籠罩著整片山野。每一株曇花根系所及的土壤,每一片花瓣舒展的脈絡,都在他絕對的力量維繫下,被強行凝固在綻放最盛的那一瞬間。
花開不敗,違背天道。
靈力消耗如無聲的洪流,於他而言卻彷彿微不足道。他只是垂眸看著腳下最近的一叢花,看著那本該在黎明前凋零的瑩白花瓣,在他的掌中維持著怒放的姿態,
他看了許久,然後緩緩收攏手指。
“月華仙尊。”一名身著淡青裙衫的女弟子垂首立於殿前石階下,聲音輕細,目光低垂,不敢直視那玄衣身影唯恐失禮。
君無辭並未回頭“去取兩套沒人用過的女弟子常服,再去丹房領些祛疤、凝血、止痛的上好丹藥,送到松華峰客院。”
女弟子恭敬應下:“是。仙尊,可有……尺寸吩咐?”
君無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串數字便清晰平穩地報出,精準到肩寬、袖長、腰圍,甚至鞋履的大小。
脫口而出的話讓君無辭自己都怔了怔。
“阿福……阿福,我最近是不是吃胖了?”花遙看著自己的影子,有些心虛地捏了捏自己的腰側,又低頭看看,細眉擰起,小聲嘟囔“我就只是偷吃了幾次滷豬頭肉而已……”聲音越說越小,帶著點心虛,又有點委屈,彷彿在抱怨那滷肉太過誘人。
“過來我看看。”榻上,君無辭聞聲抬起頭,燈火將他冷硬的輪廓暈染得柔和,他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和那雙寫滿“我真的只吃了一點點”的眼睛,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花遙臉一紅,猶豫了一下,還是磨磨蹭蹭地挪過去,在他身前站定,微微垂著頭,像個等待宣判的孩子。
阿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粗糙卻溫熱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又順著下頜線滑到脖頸,在肩膀比了閉,手臂慢慢環上她的腰。
因為他坐在炕上,花遙站在他身前,這個姿勢讓他不得不微微仰頭,而當他手臂環過她腰身,指尖在她後腰輕輕收攏時,他的額頭恰好觸到了她胸前的柔軟。
花遙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細微的電流擊中,臉“唰”地紅透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緋色。
她下意識地想後退,腰卻被他的手臂禁錮,沒能掙開。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
一時間,誰也沒動。
破舊的茅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他們彼此略微急促的呼吸。
心跳得又快又亂,幾乎要撞出胸腔。
“……阿、阿福?”她終於找回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沒胖。”他開口,聲音比平時啞了些“是衣裳的問題。”
這個藉口讓花遙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低笑出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確實短了一截的袖口,又抬眼看他,眼裡還帶著未褪的水光和羞意。
“你又哄我。”她小聲嘟囔,語氣卻軟了下來,她害羞地摟住他的脖頸。
像是為了掩飾羞赧,又像是被心底湧動的暖意驅使,她忽然往前湊了湊,害羞地輕輕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這個動作讓她幾乎半靠在他懷裡,兩人的呼吸瞬間交纏。
阿福任由她摟著,手臂也自然而然地迴環住她單薄的背脊。
花遙將發燙的臉頰貼在他頸側,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無比明亮的憧憬:“阿福,以後等我們有錢了,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衣裳。”
她頓了頓,像是在腦海中仔細描繪那幅畫面,聲音裡染上夢幻般的笑意:“不要這種灰撲撲的粗布,要……要像鎮上李員外家小姐穿的那種,滑溜溜的緞子,上面繡著花,有紅的,有粉的,在太陽底下會發光的那種。”
“我還要買最好的胭脂,畫最精緻的妝。然後……然後挽著你的胳膊,到鎮上去逛廟會。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家的阿福,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夫君……”
一陣冷風吹來。
君無辭回神,眼前不再是破舊溫暖的茅屋,而是寂照殿前漫山遍野、的冷白曇花。那濃郁的花香冰冷刺骨,瞬間衝散了記憶裡殘留的煙火氣,和她髮間淡淡的皂角清香。
那時候他說了甚麼?
他說“好。”
他想他一定會讓她穿上最好看的衣裳,
最好看的衣裳?
他的寶庫裡有流光溢彩的鮫綃雲錦千年冰蠶絲,任何一匹都足以讓凡間的所謂“緞子”黯然失色。
但他和她已經沒有任何的關係。
作者有話說:
明天得落萬魔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