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麻煩仙尊放手
此時,花遙自責得想死。
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要找阿福,她就不用賣房子賣地,滑鼠也不會跟著她受苦,一路風餐雨露吃冷饅頭喝髒水。
如果不是她要上山去見他,她就不用離開滑鼠,滑鼠就不會死。
為甚麼……她上山不敢要求帶上滑鼠?
為甚麼要把它孤零零地丟在山下?
都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
她頂著大風大雨走了幾步,手臂被人從後面拉住。
“放開我!”她頭也不回地使勁想抽出手臂。
可無論怎麼用力,都甩不開那隻桎梏她的手。
“放開我……”委屈、痛苦、悔恨、以及這漫長一天裡積攢的所有絕望和無力,如同被堤壩阻攔了太久的山洪,在這一刻終於轟然決堤,她不顧一切地掙扎“……你滾啊……放開我!”
她真的一點也不想再看到他。
“姑娘”君無辭始終沒有放開她“山上靈氣充沛,無論如何先將滑鼠安葬。”
死都死了,靈氣充沛又有何用?
“這是我的事,麻煩這位仙尊放手。”她回頭,盯著他。
痛苦到麻木的神情,眼裡沒有了曾經的光亮。
君無辭看著她的眼睛,神情在滂沱的大雨和陰影裡看不真切,一息後,他才終於開口“今夜雨大,無論如何先跟我回去……”
“我不去!”花遙像是被徹底激怒的貓咪,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自己的手臂從他掌中抽出!力道之大,甚至讓她自己跟蹌著倒退了兩步。
泥水濺起,溼透的裙襬緊緊纏裹住她的小腿。
她抱著滑鼠眼淚混著雨水瘋狂湧出,朝著他嘶聲吼道:“我不想看到你!”
她不再看他,死死摟著懷裡冰冷的小身體,轉過身,一頭朝黑夜與暴雨之中扎去。
眼看那抹纖細倔強的身影,就要徹底融入黑暗與暴雨裡。下一瞬,玄色衣袂如墨雲翻卷,君無辭已直接攔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君無辭似乎因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識好歹,神情異常冷冽“此地靈氣充沛,亦有野獸出沒。你一介弱女子毫無修為,因我而來,我必不可能看著你葬身於此。”
“所以,”他最後說道,語氣是不容反駁的結論,“我會送你去最近的鎮子安置,待你安全無虞,你我因果才能兩清。”
話音落下,他已抬手,一道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自然籠罩住她,隔絕了外界的悽風苦雨。
他說得對。
花遙也慢慢冷靜下來。
“好”她緩緩地說了一個字,偏過頭去。
幾息間便到了鎮子。
花遙跪在地上,赤手在後院的大樹底下挖了一個坑,將滑鼠埋了進去。
反正一身泥濘,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
起身時才發現君無辭站在她的身後,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
“謝謝。”她沒看他,提步朝走廊走去。
君無辭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待到小二將她帶到房間門口,他開口說道:“這裡你可隨意居住,一日三餐他們都會照料,待會店家會送來乾淨衣裳。”
“好。”花遙。
“這是傷藥,這時傳音符,能使用三次。”他遞過來一張符籙。
“好。”花遙接過,便頭也不回地進屋,反手關上門。
很快小二送來了熱水,一碗薑湯,也送來了一套衣裳,雖不是甚麼好料子,但乾乾淨淨。
花遙渾身疼得不行,卻並沒有使用君無辭贈送的傷藥,
傷口太多,但大多不深,她沒敢洗澡,咬牙用熱水擦乾淨,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她太疲倦了,奔波四月今夜又淋了雨。
渾身冰冷難受,她幾乎甚麼都不能想也不願想,她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花遙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
睜開眼就感覺到頭暈眼花,鼻子堵塞,喉嚨宛如刀割。
感冒了。
她想拖一拖,卻怕夜裡太難熬,還是強忍著難受起身,剛坐到桌邊,便看到了一瓶丹藥。
花遙盯著那瓶丹藥看了許久,最終沒有碰。
她只是機械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倒了兩杯涼透的茶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冰涼的水劃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
大夫上門看診費用太貴,她如今已經沒有多少銀子了,拖著雙腿緩緩來到客棧櫃檯。
掌櫃正低頭算賬,見到她熱情地問道“客官,有甚麼吩咐?”
“請問,”她的聲音有些啞“最近的醫館怎麼走?”
掌櫃熱情地指了路:“出門右拐,走到第二個路口左轉,再一直往前,看到一棵大槐樹,‘慈心堂’就在對面,招牌挺大的。”
花遙點頭道謝,轉身,慢步走出客店。
下過雨的傍晚,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洗淨後的清新氣息,溫度降了不少,晚風帶著涼爽。大街上人來人往,比白日裡更顯熱鬧。小販在路邊支起了攤子,賣著熱騰騰的餛飩、麵條,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孩童舉著風車從她身邊嬉笑著跑過,濺起石板路上未乾的積水。茶館裡傳出說書人醒木拍桌的脆響和隱隱的喝彩聲。
這一切鮮活的人間煙火,嘈雜而溫暖,卻像隔著厚厚的一層,傳不進花遙的耳朵,也落不進她的眼睛。她只是按照掌櫃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著。
直到她聽到一個記憶中熟悉的聲音,終於回過神來。
“賣混沌呢,熱騰騰的餛飩!”
街角的餛飩攤熱氣騰騰,灶火映著一個忙碌的微胖的背影,繫著藍布圍裙,動作麻利。
許大嬸?
花遙倏地停下腳步。
在原主零碎的記憶裡,許大嬸住在村東頭,會摸著她的頭叫她“小花”,再塞給她一塊麥芽糖,還會打趣讓花遙長大以後嫁給她的兒子。
原主很喜歡她,只是後來許大嬸家裡有錢,搬走了。
這一別就是好幾年沒有再見。
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見到了。
在陌生的茫茫人海里,遇到故音,她下意識地就朝餛飩攤走去,像是一隻在寒冷冬日跋涉太久,想汲取溫暖的小獸。
許大嬸抬頭抹了把汗,一邊下餛飩,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攤前的路人,掠過花遙時並未停留。
她打招呼的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一碗……餛飩。”
許大嬸抬起頭,笑呵呵地說道:“小姑娘你是哪裡人,口音倒是有點像我們村子裡的人。”
“許嬸。”花遙猶豫了一瞬,喚道。
“你是……”許大嬸揉麵的動作一頓,一臉疑惑地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花遙,眼中猛地迸射出驚喜“你是小花?”
“許嬸,是我。”花遙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哎呀,小花真的是你,一眨眼都長這麼大了,嬸子都不敢認了!” 驚訝過後,便是撲面而來的毫不作偽的熟稔與關切,“你這孩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這臉怎麼這麼白……快,快坐下,還沒吃飯吧?嬸子給你煮碗餛飩。”
“好。”花遙依言在那張簡陋卻乾淨的小板凳上乖乖坐了下來,雙手無意識地交疊放在膝上,像個突然被長輩安置好的孩子。
許大嬸一邊麻利地用長竹筷攪動著鍋裡翻滾的雪白餛飩,一邊習慣性地扯著家常,語氣裡滿是鄉里鄉親的熟稔:“哎,瞧你這丫頭,一個人跑這麼遠。你娘呢?她身子骨還好吧?”
花遙:“我娘,五年前病死了。”
許大嬸攪動餛飩的手一頓。
“哎喲,這……這……”她連嘆了幾聲,趕緊將餛飩撈進碗裡,動作都顯得有些倉促,彷彿想用忙碌掩蓋這突如其來的沉重,“瞧我這張嘴……真是……小花,對不住。”
“不礙事的,許嬸。”花遙安撫地衝她笑了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說的也是,這人啊一輩子誰也看不到,那你一個人來這白玉京?”
許嬸將滿滿一碗餛飩端到花遙面前,湯汁幾乎要溢位來,裡面餛飩多得擠擠挨挨,像是生怕花遙吃不飽。
“我來辦點事。”花遙拿起湯匙,舀起一顆餛飩,熱氣頓時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別說,這麼多年我還沒有遇到過咱們村子裡的人,你啊還是第一個!”
花遙附和“畢竟這白玉京離咱們白衣壩太遠了。”
這時,有一對夫妻要兩碗餛飩。
因為臨近飯點,客人越來越多。
許嬸忙著招呼客人又要忙著燒火包餛飩,花遙見狀,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也不管頭暈難受,忍著腿上的痛,愣是裝作正常地捋起袖子,洗完手就開始幫忙切菜燒火。
許嬸空閒回頭,瞧見了她手臂上血淋淋的傷口。
“哎喲,小花你的手臂怎麼有傷,誰欺負你了?快,快去歇息,嬸子我得行!”
“嬸子沒事,就昨晚摔了一跤。”花遙連忙將袖子放下了一些,扭頭輕咳了一聲說道“不礙事的,這會人多,我幫你。”
“你這孩子還是那麼懂事。”許嬸感嘆了一句“既然都來了,如果沒啥急事就別急著走,好難得來一回,在這白玉京多留些時日。”
她一點都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
等她身體好了就走。
“再說吧嬸子。”她隨口說道,又壓不住連咳了幾聲。
見她臉色發白,許嬸終於察覺到不對“小花,你是不是生病了?”
花遙說道:“不嚴重的嬸子,一會忙完我去抓點藥就好了。”
許嬸不同意,擦了擦手,將花遙輕推到桌邊“你快坐,身子要緊,你放心,嬸子我忙得過來。一會等你的金寶哥哥來了,讓他帶你去抓藥,你人生地不熟的可不許瞎跑。”
許嬸話音剛落,一個清潤的嗓音便從嫋嫋升騰的鍋氣後傳來,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
“娘,你又在替我安排甚麼差事了?”
花遙下意識地回頭。
便看到一個穿著天青色直裰的男子站在攤位前,身形挺拔如竹,眉眼俊俏無雙,帶著一種與這煙火市井格格不入的書卷氣。
但這都不是讓花遙心頭微震的原因。
他含笑的眉眼,竟有幾分像她穿越前的好友。
那是另一個時空,連回憶都開始泛黃的男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