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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好,我籤!

2026-04-29 作者:君歲禧

第2章 第 2 章 好,我籤!

“姑娘,在下君無辭。”‘阿福’看著她,說道。

“姑娘……”花遙望著他,喃喃地重複這兩個字,心頭滯澀發苦。

來之前,她想過很多,想過山高水遠,自己會不會病死在半路,餵了豺狼。每當雨夜蜷縮在破廟角落,渾身疼得發抖時,她確實怕過,甚至想過要不就算了,回她的白衣壩去。

可她只要一閉眼,就能看見阿福被人折磨得渾身是血的模樣。

這個念頭日夜刺著她的心。於是,腳底的水泡、手臂的傷、獨自面對黑夜的恐懼,都成了可以咬牙忍受的東西。她甚至抱著幻想:或許只是誤會呢?阿福面冷心熱,從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也許仙人們帶他回去問話,等誤會澄清,她就能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家,回到白衣壩,回到他們漏雨卻溫暖的小屋。

她想過凍死,餓死,累死,被野獸咬死,被歹人害死。

她唯獨沒有想過——當她終於跨越千山萬水,站在他面前時,他會這樣冷漠地喚她……‘姑娘’。

像喚一個擦肩而過全然無關的陌生人。

她所有的跋山涉水和擔憂心疼,在這一聲稱呼面前,都顯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荒謬可笑。

四目相對,她望著那雙深如寒淵的眼睛,只覺得一股滾燙的酸澀猛然衝上鼻腔,眼眶瞬間紅透。

委屈像潮水般滅頂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很想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問問他到底怎麼了,問問他記不記得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

可自尊卻讓她咬著牙不肯漏出一聲嗚咽。

然而淚水實在是太難以壓制,它們迅速蓄滿眼眶,模糊了眼前那張冰冷完美的臉,

她說不出話來,喉頭像生吞刀片般呼吸困難。

她不再看那張臉。

她猛地扭過頭,咬著牙,朝殿門大步走去。

君無辭靜立在敞開的殿門中間,他看著她雙眼通紅地一步步走近,那雙總是蘊著霜雪的深眸裡看不出情緒,只是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等她開口。

可花遙沒有。

她甚至沒有偏頭看他一眼地與他擦肩而過,帶起的一縷微弱氣流,拂動了他玄袍一角。

“花遙姑娘,你還沒簽字……” 蕭韻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適時在花遙身後響起。

花遙像是沒聽到一樣,朝大殿外的廣場跑去。

蕭韻嫣手持絕情契的卷軸,下意識追了幾步。

“我去吧。”

一道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卻讓蕭韻嫣的腳步驀然頓住。

“大師兄……”她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將手中的契書遞了過去。

花遙一股腦地朝前跑,粗布的裙襬掃過白玉臺階,離那大殿越來越遠……

她不是想逃避,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喘口氣。

纖細的身影在遼闊的仙宮廣場上顯得如此渺小,像一片被狂風颳離枝頭的枯葉,飄向那雲霧翻騰之處。

在她身後不遠處,君無辭並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跟著,玄色袍角在流動的雲氣中微微拂動。

直到花遙終於力竭,在雲海最邊緣猛地站住腳步。

她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急促地喘息,淚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大顆大顆滾落。

再往前一步,便是虛空的萬丈雲淵,望著腳下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純白,一陣冰冷的暈眩感攫住了她。

沉穩的腳步聲,在她身後約莫十步之外,停住。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沉默地注視著站在懸崖邊的女子。

花遙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顫抖的背脊上,如同月華般漠然。

直到她的氣息慢慢穩定。

“姑娘,此前蒙你救助,”他的聲音穿透稀薄的雲霧傳來,依舊聽不出甚麼情緒。“此段因果需了,你可有甚麼要求?但有所需,我皆可令人備下,保你餘生富足無憂。”

花遙的呼吸猛地窒在喉嚨裡,撐在膝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慢慢直起身,轉過身,眼底還殘留著未乾的水光,卻已經被風吹得冰涼。她看著幾步之外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看著他那雙再也尋不到一絲溫情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條件是簽下那紙絕情契,斬斷前緣,從此兩不相干麼?”她輕聲問他。

風從雲海深處捲來,拂動他流銀滾邊的廣袖,也吹起花遙額前枯黃的碎髮。

他淡淡地看著她,沒有否認,這靜默本身就是最鋒利的答案。

可她到底還是心有不甘,明明他們曾經那樣好過。

怎麼會這樣呢?

“阿福……你……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我們的曾經?”她猛地想到了甚麼,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你……你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樣,已經忘記了我們的曾經?”

不等他回答,她仰著臉,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襬,指節用力到發白,語句都因過於激動而顯得凌亂絆磕:“我們的家在白衣壩,你秋末在屋後那片坡地撒的菜種,我臨走前去看過,已經冒出嫩生生的芽了,綠瑩瑩的一片……你說等夏天就能吃上我們自己種的菜……還有……還有灶房漏雨的那處牆角,你去年秋天新糊的泥……你壘的那個小灶臺,火總是特別旺很省柴……”

她說得又快又急,彷彿慢一點他便會再也記不起來。

君無辭靜靜地聽著,面容依舊如玉石雕琢,沒有不耐,卻也沒有動容。

“阿福,我們成婚了你還記得嗎。成婚那日,左鄰右舍的都來了,王嬸送了我們一對她自己繡的枕巾,雖然針腳有點歪……李叔打了半斤酒,你只喝了一小口臉就紅了……還有……”

她的手指慌亂地探進粗布衣衫的內襟,急切地摸索著,終於扯出一根細細的紅繩,她將繩子上系的玉指環拿到他的眼前,“你看……這是洞房那夜,你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她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裡,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情意“你還說……等你有錢了一定讓我住上大房子,每天都吃上山珍美味……阿福這些你真的都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直到她因急促的喘息而不得不暫時停住話語,君無辭終於開口了。

花遙心口一喜。

那雙泛紅的杏眸都迸出了微光。

“姑娘,抱歉。”

下一瞬,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將她捧上的心生生劈成了兩半。

“阿福是我,卻不是真正的我,那只是我失去記憶時的一段經歷,如同長夜旅人短暫借宿於荒村簷下,簷下所見的風雨燈火,乃至片刻暖意,於天明趕路之人而言,只是途中的零星印記,而非歸處。”

風從雲海深處捲來,衣袂翻飛間,他神情冷淡地立於雲崖之巔,身姿挺拔如萬載寒松,眉眼低垂時,似高懸於九重的寒月,俯瞰塵寰卻從不垂憐。

“凡塵之人,朝生暮死。你所執著的煙火痕跡,於無盡道途而言,不過瞬息塵埃……”君無辭的目光掃過她倏然慘白的臉,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才繼續說道“姑娘若是願意斬斷前塵,褪去凡根……我可允你留在紫霄宮外門修行。雖仙路艱難,終比你在凡塵中碌碌百年,歸於塵土,要多一線窺見長生超脫生死的機緣。”

留在這個地方修行?

她做不到他這般絕情,又如何修行?

花遙看過很多仙俠劇,見過許多人演的修士,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何為仙姿絕塵。

失去記憶的阿福已經好看到讓人屏息,所以當初她一眼便淪陷。

而如今,恢復記憶的阿福才將屬於他的美展現到了極致。

周身都是靈氣與光華,如九天寒月凝成人形,如萬年玄玉雕琢而生。

他的美並非只是皮囊,而是一種與這雲海仙宮渾然天成的存在。眉眼是遠山覆雪後的清明料峭,鼻樑如孤峰拔地而起,就連每一次低眉垂目都展現了甚麼叫高不可攀的仙人姿態。

可……他有多好看,便有多遙遠。

他這樣高高在上仙尊怎麼會喜歡她這樣的凡人女子?

這一刻,花遙徹底死心。

所有的不甘委屈,都悄然沉寂下去,心口那團燒了四個多月的火,噗地一聲,滅了,連煙都沒剩下。

她慢慢地鬆開了那隻一直無意識攥著衣角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起的白痕,漸漸被血色覆蓋。

“謝謝。”

她望向他,微微一笑,朝後退了一步。

君無辭無聲地看向她。

“凡塵微末,確不該留存於仙宮.”她抬起眼看向他,那雙曾映滿星火與期待的杏眸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淚水洗淨後空茫茫的平靜。

“這個還給你。”花遙忍著心口的痠痛滯澀,將手中的玉指環遞到了男人的面前。

動作帶著一種徹底放手後近乎麻木的平穩。

君無辭伸出手,接過她手中的玉環。

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她的,那涼意竟讓他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記得這雙手的溫度,在白衣壩那些炭火拮据呵氣成霜的冬夜裡,他雙腿傷重,血脈淤塞不通,從膝蓋到腳趾總是冰冷得刺骨,她便會湊到床邊,眼睛彎成月牙,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阿福,你的‘小火爐’來啦。”

然後,她帶著一身溫熱的皂角香氣鑽進被子,她會將熱乎乎的雙腿貼上他的,將他雙腳夾在中間,絲毫也不嫌棄如冰塊一樣的他。

還笑嘻嘻地說問他:“阿福快說,開不開心?”

“快說快說……”他若故意不說,她便會如同貓咪一樣在他脖頸見不停蹭。

即便很快她的體溫就因為他而漸漸冰涼,明知道放開他,她能很快暖和起來,卻始終不願意放開他,還會迷迷糊糊地將他摟得更緊,在夢中含糊地咕噥:“不冷……阿福不冷……”

那時的她溫暖又柔軟,讓他冰冷的肢體都彷彿要生出錯覺,以為春天真的提早降臨在這破敗的屋簷下。

而現在,這雙手,涼得像冰。

“仙尊……”這時,花遙突然衝他笑了笑,問道“是不是隻要在《絕情契》上籤下我的名字,就真的能斬斷塵緣,因果兩清?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我們便能再無任何瓜葛?”

“是。”他聲音低沉平緩“《絕情契》以天道為證,法則為憑。一旦落契,凡塵因果盡斬,前緣皆銷。你與我之間,無論恩情糾葛乃至……”

他話音微不可察地一頓,那雙深如寒淵的眸中,似有極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解讀的暗影,快得彷彿錯覺“凡俗締結之名分,皆煙消雲散,不復存焉。你走你的輪迴道,我修我的長生途……”他望著她,最後幾個字說得極慢,極清晰。“你我自此,兩不相干,永無牽連。”

兩不相干,永無牽連。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花遙心口湧出,疼得她不得不驀地攥住手。

“好。”很快,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她掐著手心,強迫自己又衝君無辭笑了笑“麻煩仙尊給我一支筆,我現在就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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