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病骨難掩身後謀,佛前捨去前生債
第86章 病骨難掩身後謀,佛前捨去前生債明蘭心裡一驚:“難道就真的……”
“四姑娘,”賀老太太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徒增煩惱。老身前些日子也提醒你多注意休息,老身言盡於此,四姑娘。”
明蘭呆立在原地,看著賀老太太遠去的背影,只覺得渾身發冷。原來她一直以來的猜測都是真的,大哥的病果然有蹊蹺……
“四姑姑?”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明蘭猛地回頭,看見嫻姐兒站在假山旁,小臉煞白。
“嫻姐兒?你……你甚麼時候來的?”
嫻姐兒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四姑姑,爹爹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明蘭心中一痛,連忙蹲下身將侄女摟在懷裡:“傻孩子,別瞎想。你爹爹只是需要好生休養……”
“我聽見了!”嫻姐兒抽泣著,“賀老太太說爹爹的病治不好了……”
明蘭心頭大震,連忙捂住嫻姐兒的嘴:“好孩子,這話千萬不能告訴別人,知道嗎?特別是不能讓你父親和祖母知道。”
嫻姐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嫻姐兒從明蘭懷裡跑開,一路跑到荷花池邊,望著水中自己泛紅的眼圈,她猛地掬起一捧池水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淚水。
“不能哭……不能讓爹爹看出來……”她小聲對自己說,用力揉著發紅的眼角。
這個早慧的孩子深知,有些真相知道了也要裝作不知,有些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咽。
待心情平復,她對著水面努力擠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這才轉身往回走。
“爹爹,我回來了!”她蹦跳著跑進顧廷煜的屋子,聲音輕快得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顧廷煜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剛剛與賀家老太太寒暄了幾句,雖然時間並不長,但依舊是虛弱的不行。
見女兒進來,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們嫻姐兒今日在可好?先生近日教了甚麼新學問?”
“好著呢!”嫻姐兒利落地爬上榻,像只小貓般依偎在父親身邊。
“先生這幾天教了《將進酒》,我都背會了。爹爹,嫻兒最近讀書好累呀,您說人為甚麼要活得這麼累啊?為甚麼就不能人生得意須盡歡呢?”
顧廷煜微微一怔,輕撫女兒的頭髮:“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嫻姐兒抬起頭,一雙明澈的眼睛直直望著父親:“我就是最近學了這首詩之後也很想知道,爹爹每天喝那麼多苦藥,強撐著身子處理那些勞心費力的庶務,到底是為了甚麼?”
“自然是為了我們嫻姐兒啊。”
顧廷煜柔聲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爹爹要給你攢厚厚的嫁妝,要讓你將來風風光光地出嫁,要做你最堅實的依靠。這些,都需要爹爹現在好好努力才行,就像嫻姐兒現在不也在努力讀書嗎,每個人都有需要奮鬥和努力的。”
“可是爹爹!”
嫻姐兒的眼眶突然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嫻兒不想要那麼多嫁妝,也不想要甚麼風光。嫻兒只想要爹爹好好的,想要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她的小手緊緊抓住父親的衣袖,像是生怕一鬆手就會失去甚麼:“孃親不也常說,得不到是因為不屬於你,放不下是因為你不甘心。爹爹,您是不是也在不甘心甚麼?是不是在跟二叔、三叔較勁?是不是在跟這個病較勁?嫻兒都感受得到的!”
顧廷煜渾身一震,手中的書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著女兒,這個年僅七歲的孩子,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嫻兒……你……”他聲音沙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爹爹,您知道嗎?”
嫻姐兒抹了把眼淚,卻越抹越多,“每次看見您熬夜看賬本,嫻兒心裡就好難受。前天晚上,我起夜時看見您書房還亮著燈,就在門外偷偷看了好久。您一邊看賬本一邊咳嗽,咳得那麼厲害,卻還要強撐著……嫻兒寧願不要新衣裳,不要金首飾,只要爹爹能多陪嫻兒說說話,能看著嫻兒長大……”
說到最後,她已經泣不成聲。顧廷煜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她小小的身子在懷中顫抖。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執著,在女兒純真的心願面前,顯得多麼可笑。
“好孩子……爹爹明白了……”他聲音哽咽,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爹爹答應你,以後不再那麼拼命了,好不好?”
就在父女相擁之時,顧偃開的書房裡,這位戎馬半生的寧遠侯正站在書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尊供奉多年的彌勒佛像。
這尊彌勒佛,是他當年為祈求來世與大秦氏再續前緣而特地請來的。
多年來,每逢大秦氏忌日,他都會在此焚香禱告,一坐就是整日。
然而今日,他卻取出一塊嶄新的紅布,將這尊佛像仔細包裹起來。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決絕。
“侯爺這是……”小秦氏端著參湯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驚得手中的湯碗險些拿不穩。
顧偃開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下次去寶相寺,幫我把這尊佛像還了吧。”
小秦氏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甚麼。這尊佛像意味著甚麼,她再清楚不過。
這麼多年來,它就像橫亙在他們夫妻之間的一道鴻溝,如今突然說要送走,她反而不知所措。
“侯爺……這是姐姐的……”她艱難地開口。
顧偃開終於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這次大病一場,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我以為終於可以去見你姐姐了。可當真到了那一刻,我才發現,我捨不得孩子們,更捨不得……你。”
他走到小秦氏面前,接過她手中的參湯放在桌上,雙手握住她微顫的手:“這些年來,我一直活在對過去的執念裡,卻忽略了眼前最該珍惜的人。你為我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我卻始終把你當作你姐姐的影子……是我對不起你。”
小秦氏的眼淚瞬間湧出,她慌忙用帕子擦拭,卻越擦越多:“侯爺說這些做甚麼……妾身、妾身從來不敢奢求甚麼……”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顧偃開握緊她的手,目光堅定,“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活在過去裡了。你姐姐已經走了這麼多年,而我還有你,還有孩子們。我要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
小秦氏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肩頭泣不成聲。
這些年來,她一直活在大秦氏的陰影下,雖然表面風光,內心卻始終有個結。如今聽到丈夫這番話,只覺得多年的委屈都有了歸宿。
“那佛像……”她哽咽道。
“就還了吧。”
顧偃開語氣堅定,“來世太遠,我只想好好把握今生。與你,與孩子們。”
這一刻,他們彷彿只是一對尋常夫妻,在暮色中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