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貢院墨酣爭錦繡,孤女夜奔尋父路
第45章 貢院墨酣爭錦繡,孤女夜奔尋父路而小公爺齊衡這邊雖然也在溫書,目光卻時常飄向窗外……手中一支諸葛氏宣州兔毫筆無意識地在紙上划著,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趁著不為打盹,四下無人注意時,他總會悄悄從書匣最底層,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展開來,上面是努力認真寫卻依舊歪七扭八的小楷,那頗有特色的字跡一看就知道是明蘭往日練字時留下的字帖。
小公爺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墨跡,彷彿能透過字跡看到那個在陽光下低頭認真書寫的倩影,不禁開心地笑了,眼中流露出幾分痴迷與悵惘。
此刻,少年情思和那因反覆疊放而軟皺的宣紙成為了支撐他熬過漫長備考期間的精神慰藉……
曼娘和徐大朗這邊行程因昌哥兒病情反覆,被耽擱了些時日。
行至徐州地界時,烏雲壓頂,暴雨傾盆。官道也漸漸變得泥濘不堪,馬車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前行。
忽聽前方一陣喧譁,有差役冒雨攔路,高聲呼喊:“前方官橋被沖垮了!道路不通!各自尋地方落腳,等待官府疏通!”
一時間,人喊馬嘶,混亂不堪。雨水模糊了視線,泥漿飛濺,徐大郎試圖穩住受驚的馬匹,衣衫也都被淋溼了,看上去十分狼狽。
曼娘透過被雨水打溼的車簾縫隙,看著外界的混亂,又瞥了一眼惶急的表哥,心知時機已至。
她猛地將徐大郎拉至車旁,聲音急促而絕望,壓過雨聲:“表哥!不能再往前了!這說不定是侯府知道了,要藉機攔人!你看那些差役,分明是在盤查過往之人!你先走,等我在侯府安頓下來定會派人尋你,若此刻被拿住抓了現形,你我都有殺身之禍!”
她飛快地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徐大郎手裡,用力推他:“表哥!快走!你找個地方躲起來,也千萬別回江州!走啊!”
徐大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曼孃的決絕嚇懵了,又被推搡著,回頭看那些在雨中吆喝的差役果真顯得面目猙獰。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終究是一跺腳,轉身鑽入混亂的人群和雨幕之中,很快不見了蹤影……
曼娘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會心一笑,眼見著快進京了,也該甩掉這個累贅了,隨即又換上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縮回車廂。
蓉姐兒目睹了這一幕,看著母親收放自如的演技,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又擴大了幾分……她不敢再相信母親的話,小小的蓉姐也看不透母親那句話是真,那句話是假,她只覺得害怕和噁心。
雨勢漸小,但道路暫時無法疏通,車隊人馬車紛紛到附近尋簡陋客棧歇腳。
曼娘安置好昏睡的昌哥兒,自己也疲憊不堪地打起了盹兒。
蓉姐兒悄無聲息地坐起來,她摸了摸懷裡藏著的、早已冷硬的乾糧餅子,又看了看睡得沉沉的母親和弟弟。窗外,雨停了,一彎冷月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滿地泥濘泛著幽光。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瘋狂滋長:離開這裡!離開母親!她要自己去找爹爹!爹爹是侯府公子,是大英雄,對蓉兒最好了!爹爹絕不會像母親這樣……這樣對她!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小包袱,裡面有幾件舊衣和那隻爹爹親手給她雕的磨喝樂。她像一隻輕盈的小貓,溜下炕,踮著腳尖,閃出了房門……
此時汴京貢院之外,萬頭攢動。
寅時的天色仍是濃重的墨藍色,唯有貢院門前高懸的燈籠灑下一片焦灼的光暈。
各地趕來的學子們提著考籃排成長龍,等待著唱名搜檢。現場瀰漫著墨錠、桐油、燈草的味道,更瀰漫著緊張與期盼。
顧廷燁一身青袍,站在人群中,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卻比往日更沉凝幾分。
他昨夜幾乎未眠,並非全因緊張科考,更多的是因為常嬤嬤行程被耽擱了些時日,而且他派去江州的人回來說,江州那邊出了些亂子,曼娘和孩子都倉皇逃走,現在也探聽不出甚麼確切訊息。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隨即又緩緩鬆開……罷了,多想無益,眼下唯有先過了這關,待金榜題名,他便親自南下接回他的血脈至親。屆時,功名在身,侯府和爹爹亦不能再輕易拿捏他。
終於,所有人檢查完畢,在差役的引領下,進入那象徵著命運轉折的貢院大門。
沉重的門扇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喧囂與牽掛。
門內,是密密麻麻、僅容一身的號舍,如同蜂巢,又如同牢籠。
未來幾日,他們將在此間,以墨為矛,以筆為盾,搏一個前程,爭一口意氣。
顧廷燁找到自己的號舍,放下考籃,環視這狹小逼仄的一方天地。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灰土和黴味,他緩緩坐下,閉上眼睛,將曼娘、孩子、侯府的糟心事,盡數壓下心底。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銳利與專注。
齊衡展開試題時,修長的手指微微一頓。策論題目直指改革實務,與他平日擅長的經義文章大相徑庭。
他輕叩青石案面,沉吟片刻,忽然也有了思路——這等題目反倒合了他的心意。只見他從容磨墨,腕底生風,筆下文章如行雲流水,行文華美而不失章法。
相隔幾個號舍,盛長柏正襟危坐。他將試題反覆看了三遍,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始磨墨。
每寫幾個字就要停筆沉思,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紙張。字跡工整得像是刻印上去的,論證層層推進,穩紮穩打,透著磐石般的堅實。巡場御史經過時,都不禁為他的沉穩頷首。
另一邊的顧廷煒可就沒那麼從容了,他恨不得把經義從腦子裡摳出來。
正要洩氣時,忽然瞥見袖口沾著的半粒糖蒸慄粉糕屑——那是明蘭偷偷塞進他考籃的。他喉頭一動,竟莫名鎮定下來,笨拙地學著長柏平日析題的模樣,將生澀的典故一點點掰開揉碎。雖然文采稍顯青澀,卻透著一股子赤誠。
最深處的號舍裡,盛長楓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毛筆不住顫抖,一滴墨“啪”地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成猙獰的汙跡。他手忙腳亂地去擦,反而把好不容易想出來的駢句給蹭花了。
隔壁傳來從容的落筆聲,聲聲叩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他恍惚看見母親林噙霜那雙含怨帶嗔的目光向他刺來。長楓心態已經有些繃不住了,喉間湧起哽咽,他死死咬住袖口,鹹澀的淚水混著墨臭,洇溼了半幅殘卷……
春寒料峭的貢院裡,有人筆下生花,有人抓耳撓腮。墨香混合著焦慮的氣息,在狹小的號舍間無聲地蔓延……
而在遠離這方天地的官道上,泥濘未乾。
一個瘦小的身影,衣衫襤褸,正沿著似乎永無盡頭的路,固執地向著北方,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蓉姐兒抬起頭,望著遠處模糊的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卻燃著兩簇倔強的火焰——
爹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