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樊樓珠簾隔世語，汴河舊識解蘭心
第33章 樊樓珠簾隔世語，汴河舊識解蘭心樊樓的雅間內，沉香細煙自香爐中嫋嫋升起，與外間的喧囂隔開一道無形的屏風……
明蘭輕輕拿起梅子青釉蓮瓣刻花斗笠杯，心中感慨萬千：
上一世自己直至出嫁前都未曾去過樊樓吃酒，而寧遠侯府的顧廷熠，樊樓裡的新鮮菜式，甚麼雪霞羹、山海兜、櫻桃雪花羹、蜜煎金橘……
想吃甚麼吃甚麼，好不痛快！要是小桃也在就好了，雲芽雖然和小桃很像，但是還是小桃的胃口更勝一籌……
明蘭夾了一塊兒蓮芳魚包，邊吃邊聽顧廷煒興致勃勃地說著昨日投壺的場面，窗外汴河畫舫的絲竹聲隱約可聞。
忽聽得廊下傳來一陣熟悉的喧嚷。
一個身著盛家青衣小廝服色的年輕僕役正高聲對酒樓夥計吩咐：“……揀你們樊樓最拿手的龍井蝦仁、山海兜、山煮羊各裝一份食盒！老太太今晚在壽安堂設宴，要給衛小娘餞行，萬萬怠慢不得！”
“餞行？”
另一個稍年長的盛家僕役壓低聲音，“衛小娘真要去玉清觀修行？那楠哥兒……”
“噓！”先前那人急忙打斷，“主君吩咐了，衛小娘是自願為盛家祈福修行，是功德無量的事。今夜宴後，楠哥兒就要正式養在老太太跟前兒撫養了……”
話音雖低，卻清晰地透過竹簾縫隙鑽了進來。
顧廷煒正夾起一塊炙羊肉，聞言動作一頓，訝異道：“盛家？如蘭妹妹家？衛小娘……是他家那個深居不出的姨娘？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要去道觀？”
他性子直率，想到甚麼便說了出來，全然未覺身旁妹妹拿筷子的手微微發顫。
明蘭心中劇震，碗中的蜜浮酥奈花微微盪漾……
衛小娘離家修行？祖母設宴餞行？還要將長楠養在膝下？這幾個訊息快速在腦海中閃過。
但明蘭便鎮定下來，一口蝦仁下肚，已然想通了其中關竅——這定是衛小娘在絕境中走出的一步險棋，以自身離去，換長楠前程！
莫非她當日讓雲芽給漱棠軒送去的夾在點心食盒底層的紙條，真的起了作用？
想到祖母，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湧上心頭。祖母親自教養長楠，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了！
有祖母的庇護和教導，長楠必能平安長大，明事理，有擔當。
她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前世在壽安堂的點點滴滴：祖母手把手教她寫字、在她病榻前憂心如焚、為她苦心謀劃……那些深沉而溫暖的慈愛，如今將延續到長楠身上。
她一時竟怔住了，望著窗外眼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是欣慰，是感懷，也是對命運奇妙安排的唏噓。
“熠妹妹？”
顧廷煒見她出神，連喚了兩聲，“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明蘭迅速回神，莞爾一笑，掩去眼底波瀾：“沒甚麼，三哥哥。只是突然想起，如蘭姐姐前日還說新得了一副好雙陸，邀我們去玩呢。改日……我們備些禮，回盛家去看看盛老太太吧？她老人家撫養孫兒辛苦，我們該去請安才是。”
她心中已開始盤算，該以何種名目去盛家拜見祖母看望弟弟才最自然妥帖。
“好啊！”顧廷煒立刻應允，“正好我也兩天未見如蘭了，嗯……還有長柏兄”
正當此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
酒樓夥計引著一人進來，賠笑道：“顧三公子，四姑娘，打擾了。這位趙公子恰巧也在樊樓，聽聞您在此，特來問安。”
明蘭和廷煒聞聲抬頭，只見門口立著一位少年，身著一襲青綠苧麻長袍，腰間繫著簡單的海棠形水晶絛環。
雖衣著並不顯赫，卻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如畫，氣質沉靜溫潤，通身上下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正是兒時有過幾面之緣的宗室子趙俑。
顧廷煒一見是他，臉色頓時有些微妙的不自然，顯然是想起了些不太愉快的童年舊事。
趙俑卻似毫無芥蒂，從容拱手行禮，姿態優雅：
“冒昧打擾顧兄、顧姑娘雅興。方才在廊下偶遇貴府僕役，在下昔年隨祖父入京時，曾有幸於宮中賞花宴上，得蒙侯夫人幾句點撥，受益良深，一直感念於心。不知侯夫人近期身體可還安康？”
他語氣真誠，關切之情發自肺腑，並非尋常客套，且一開口不問繁華，只問長輩安康，顯得格外持重知禮。
這番溫文有禮的態度，倒讓原本有些彆扭的顧廷煒不好再擺臉色，只得含糊應道：“原來是趙兄。我母親自是安好，有勞掛心了。”他卻沒起身相迎，也沒邀請同坐。
明蘭心中卻是微微一動。她深知母親小秦氏為人，等閒不會對外人輕易教誨，能得她只言片語點撥，並讓這少年銘記於心、特意前來問安的，絕非尋常紈絝子弟。
她不由再次細細打量趙俑，見他目光清正澄澈，舉止從容不迫，在這繁華喧囂的樊樓中，猶如一株臨風玉樹，自有風骨。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次宮中賞花宴，三哥哥調皮地將一位宗室子的書碰到地上，還不小心踩髒了人家的書冊。
那位小宗室看著被踩髒的書，雖然心下不悅卻也不願失態……原來當年那個賞花宴上的小少年，就是眼前的趙俑？
想到兒時的際遇，明蘭唇角不由彎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起身，盈盈還了一禮，“趙公子有禮。勞您記掛母親，母親一切安好。若知公子如此掛念，她必定欣慰。”她態度落落大方，既全了禮數，又巧妙化解了廷煒造成的些許尷尬。
趙俑的目光轉向明蘭，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欣賞。
他注意到桌案一角露出一本翻開的書冊，竟是《左傳》註疏，而非尋常閨閣女子常讀的詩詞曲賦。
他不由溫言道：“顧姑娘在看《左傳》？可是對‘鄭伯克段於鄢’一段有所見解？”這席話並非刻意考較，而是自然而然地問起，語氣中帶著平等的探討意味。
明蘭心中訝異更甚。這本《左傳》註疏是她近來研究前朝政事得失、悄悄讓雲芽買來夾帶在畫冊裡的，竟被他一眼識出，且能立刻引出其中著名篇章。此人觀察之細緻、學識之博聞。
她不動聲色地將書往袖中攏了攏，淺笑回道：“不過是閒來翻翻，不及趙公子博聞強識，見解精深。”
明蘭答得謙虛，卻並未否認，眼神清亮，帶著一絲遇到知音般的微光。
趙俑聞言，唇邊笑意更深，卻不再多言，再次拱手：“二位慢用，俑不便多擾，先行告退。”
言罷，便從容離去，如清風過隙，不留痕跡，卻已在明蘭心中留下了一抹清朗而溫暖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