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墨韻漸濃浸數載,貍奴怯影顯赤心
第27章 墨韻漸濃浸數載,貍奴怯影顯赤心光陰荏苒,數度春秋悄然而過……
晨鐘初歇時,盛家學堂的飛簷挑破薄霧,瓦片上的露珠正將曦光折射成《快雪時晴帖》的墨色。
當初那些稚聲誦讀的孩童,如今已悄然褪去懵懂,顯露出少年少女的俊秀輪廓。
這日散學,長柏握著書卷徑直離去,背影端正。如蘭剛要和喜鵲整理書箱,抬頭卻瞧見顧廷煒在一旁比手畫腳地學莊學究搖頭晃腦的模樣,她噗嗤一笑,順手揉了個紙團向他砸去:“你又在這裡渾說!仔細學究知道了罰你抄書!”
顧廷煒笑嘻嘻地側身一躲,聲音清亮:“五姑娘好大的脾氣!我這不是看大夥兒下學悶得慌,給解個乏嘛!”
幾步之外,齊衡靜立廊下,月白的衣袂被微風輕輕拂動。
他的目光越過嬉笑吵鬧的二人,溫柔地落在一旁安靜含笑的明蘭身上,墨蘭則由雲栽陪著緩步而出……
她忽然瞥見廊下有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臉上的笑意頓時凝住,嫌棄地用帕子遮了遮口鼻。
那是一隻約莫兩三個月大的小橘貓,正蜷在陽光最好的地方,團成一團,睡得微微起伏,一身細軟絨毛在光線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它實在太小,幾乎不佔甚麼地方,卻偏偏礙了墨蘭的眼。
“哪來的腌臢野貓,”她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嫌惡,“也敢擋我的路?”說著,那繡著蝴蝶的繡鞋便輕輕抬起,用那綴著珍珠的鞋尖,踢在毫無防備的毛團身上。
“喵~嗚!”小貓從睡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細弱可憐的哀叫,猛地躥起,瑟瑟發抖地縮向角落,眼裡滿是驚恐。
恰在此時,長楠抱著兩本母親手抄的蒙書走了出來。
他已年方六歲,因衛小娘多年來的刻意低調與避讓,盛紘對這個庶子的印象早已模糊,長楠剛出生時盛紘的那股新鮮勁兒早隨著林噙霜的賣力爭寵和衛小娘的避世隱忍而淡去……
盛紘至今未曾為他延請西席,開蒙讀書不過是衛小娘在夜深人靜時,於燈下零星教他認得幾個字,讀幾句《千字文》罷了。
長楠生得虎頭虎腦,他眉眼間既有生母衛小娘的清秀,又不失父親盛紘年少時的俊朗,任誰見了都要誇一句好相貌。
可這孩子的內裡,心思純淨得像一汪清泉,而且對周遭的情緒變化更是敏感得很,常常能察覺到大人們掩飾很好的喜怒哀樂。
他幾乎想也沒想,便跑過去蹲下身,用自己尚且稚嫩的小身子護在那發抖的小貓前,語氣裡帶著不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勇氣:“四姐姐,它那麼小,睡得好好的,你為何踢它?它……它多疼啊!”
墨蘭被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弄得一怔,待看清是漱棠軒那個不起眼的庶弟,臉瞬間沉了下來。
一股被冒犯的惱羞成怒湧上心頭:“不過是個沒名沒姓的野畜生,踢便踢了,何時輪得到你來質問我?閃開!真晦氣!”
這邊的動靜立刻引來了長楓。他見狀自然毫不猶豫地站到妹妹身前,端著一副兄長的架子呵斥道:“六弟,休得無禮!為了一隻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野貓,就敢頂撞姐姐?還不快向四姐姐賠罪!”
長楠的小拳頭悄悄攥緊了。他素來有些懼怕這位驕橫霸道的三哥哥,但看著身後那團依舊在發抖的小小生命,一股倔強的勇氣支撐著他沒有退縮:“明明是四姐姐先踢它的!它那麼小,多可憐……先生……小娘說,要仁愛,不能欺凌弱小!”他口中的“先生”,不過是衛氏溫柔卻無力的教導。
正當氣氛僵持,翠微氣喘吁吁地跑來,一見那小貓,頓時拍著胸口驚呼:“哎呦!我的小祖宗!金桔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可嚇死我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受驚的小貓抱入懷中,極盡愛憐地撫摸著,這才對幾位小主子解釋道:“四姑娘,楓哥兒,楠哥兒,這可不是野貓,這是老太太前兒剛按禮,正正經經‘聘’回來的貓兒,名喚金桔。用了足足一包上好的明前龍井和一斗細鹽作聘禮,寶貝得不得了,方才一不小心沒看住,竟讓它溜達到這兒來了。”
空氣瞬間凝滯。墨蘭臉上那層薄冰碎裂,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尷尬。長楓也頓時語塞,面上有些掛不住,方才那“野畜生”的論斷顯得如此可笑。
這一幕,自然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壽安堂盛老太太的耳中。
老太太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那金桔,是她瞧著投緣,特意讓人訪了又訪,依著清流人家愛貓的雅趣,行了“聘貓”之禮請回來作伴的小友,竟遭如此對待?
她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微微眯起……
墨蘭的輕狂嬌縱,長楓的是非不分,讓老太太心下不悅。
而那個平日裡幾乎被遺忘的小長楠……竟有這般護著弱小的赤子之心?在深宅大院裡,這份純良著實罕見。
她沉吟片刻,並未立即發作,只吩咐下人仔細看顧金桔,但長楠那小小的、倔強的身影,卻在她心裡留下了印記。
兩日後,老太太便向盛紘淡淡提了一句:“楠哥兒瞧著也六歲了,機靈懂事,總不正經開蒙不像話。盛家的子孫,總不能一直荒廢著。”
訊息傳到漱棠軒,衛恕意喜憂參半,也許這次的機緣會使得老太太有了庇護長楠的打算,但是也擔心林棲閣,一旦那邊起了殺心或者任何歹念,都將是毒蛇出洞,快準狠穩,她作為母親不想她的長楠有任何不可挽回的風險……
她多年來如履薄冰,自然是深知林噙霜的手段與盛紘的薄情,只求在這方小院裡求得片刻安寧,蟄伏,待一個穩妥有把握的時機。
如今,長楠竟因一隻貓,入了老太太的眼,卻怕是要成了林棲閣的眼中釘,而現在的她手中的籌碼實在不是林噙霜的對手……
入夜,漱棠軒燈花噼啪輕爆。
衛恕意將長楠拉到身前,凝視著兒子懵懂卻清亮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話未出口,先帶了幾分澀意:“楠哥兒,我的兒……”她輕輕撫過他的頭頂:
“那日你護著那貓兒,娘知道,你的心地最是純善。可你知不知道,那是老太太的貓,出了問題自有老太太屋裡的人做主。你為了它,去頂撞哥哥姐姐,便是惹了禍事,知道嗎?”
長楠依偎在母親懷裡,小聲辯解:“可是阿孃,金桔它那麼小,四姐姐踢它,它叫得多疼啊……阿孃您不是常教楠兒,要心存仁念,明辨是非嗎?四姐姐做得不對……”
兒子的話像柔軟的針,刺痛了衛恕意最敏感的神經。她輕輕撫摸長楠的小腦袋,“哎……你這傻孩子!在這深宅大院裡,對錯哪有那麼分明?活下去,平安無事地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現在的我們……我們惹不起任何人啊!”
長楠眼圈微微泛紅,卻仍倔強地抿著嘴,小聲嘟囔:“……可……可就是不對嘛……金桔它……”
衛恕意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急,拉過他,在長楠的小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小壞蛋!這兩下叫你記住!”
誰知長楠扭了扭身子,竟回過頭來,帶著孩童不知輕重的頑皮狡黠一笑:“娘,打屁股不疼!楠兒不怕!”
這真是叫衛恕意哭笑不得,滿心的焦灼憂慮無處發洩,又恐他真不把這教訓放在心上。
她心一橫,俯身伸手,在長楠大腿根內側最細嫩的皮肉上,掐了一把。
“哎——喲!”
長楠猝不及防,頓時痛撥出聲,小手死死捂住被掐的地方,又羞又痛,小臉皺成了一團,“娘!娘!你怎麼掐這兒啊!哎呦……疼!疼死了!嗚嗚……”
衛恕意看著兒子的模樣,又氣又想笑,但是心彷彿也被狠狠掐了一把,痠疼難忍。
她猛地將這小冤家緊緊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奈與憂懼:“我的傻楠哥兒……孃的楠兒……你甚麼時候才能明白……娘這是怕……怕我們娘倆活不下去啊……”
燭火搖曳,將母子相擁的身影投在牆上,放大成一片模糊而沉重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