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柳林星大夢初醒,醒來時花轎不再像之前那樣搖搖晃晃,心裡估摸著這是到了李府了。
果然小睡了一會後,柳林星感覺整個人都身輕氣爽。
接著她掏出衣袖中的玉簪,注視著玉簪,面龐攏成一團,眉頭緊了又松。
她自然是不願嫁入李府的,思來思去自己的命運和那些被抬入李度房內的人都會是一樣的下場。
如若命運如此,倒不如就先以死明志。
她思忖了一番,最後鬆開了眉頭,下定了決心。
來世再也不當人了!她默默想著,隨即從容般拿玉簪刺向了自己的脖頸。
霎時間,花轎又一頓,柳林星整個身子往前撲去,跌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頭頂上的鈿釵冠磕到轎子後彈出,被髮絲勾住,扯得柳林星頭皮發疼。
花轎剛剛不是已經停了嗎?柳林星疑惑著。
玉簪不知怎的,彈出了花轎。
柳林星起身坐正,又用雙手扶正了自己頭上的鈿釵冠,理了理頭髮,彼時,微風乍起,長風吹過,吹起了花轎的簾子。
放眼望去,花轎外空無一人。
柳林星微微一愣,眨了眨眼睛,怕是自己看錯了,揉了幾下雙眼,立馬爬起,掀開簾幕。
眼前空蕩蕩,但花轎確實是到了李府門口。
這是怎麼回事?
柳林星她疑惑不定,摸不到頭腦,便站在原地左顧右盼,余光中看到了地上的玉簪。
她走上前彎腰拾起,又瞥見了花轎上憑空出現了一把貨郎傘。
*
另一邊,花轎從大明路轉了個彎,行駛到了萬橋路上。
花轎左前的雜役赫然說道:“我咋感覺這花轎輕了許多?”
右前抬花轎的雜役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聽他話語荒唐,便開口呵斥道:“想啥子呢!好好抬你的花轎”
左前的雜役雙手一抬,又掂了掂這花轎,確實是輕了許多,剛要開口,再次說這花轎重量的事,那右前抬花轎的雜役開口警告道:“主子的事情還容你置喙的!”
左前的雜役只好悻悻閉了嘴,不再開口,臉攜有不滿之意,只當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李度駕駛馬車緩緩行駛到李府,剛剛雲霧四起,打了幾聲雷,現下天空放晴。
之前那婀娜奉承的小廝此時見天色放晴便悻悻然,弓著腰子,儘量減去自己的存在,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李度。
李府門前車水馬龍,來往都是一些官員和商戶。
李縣令李夫人就站在門口,迎接著往來貴客,笑意盈盈。
附近旁邊也站著了些湊熱鬧的百姓,他們沒有資格進入府內參宴,李夫人覺今日是大喜之日,人多熱鬧,也沒有趕走他們。
李府的門前鋪了紅色的毯子一直延伸到府內,地面又灑落了花瓣,紅色毯子的盡頭放著的火盆,寓意著除邪。
李度信手拈來,下馬,走至花轎前面,掀起來簾幕,剛準備迎新娘下轎,他定眼一瞧,花轎內空無一人。
李度遲疑在那,想不出那裡出現了差錯,這新娘子是他自己接上花轎的,現在卻沒了人,一時間揭開簾子的手便沒放下。
來往百姓見李度定在那,渾身不動,也一個接一個的好奇般往花轎裡面視去,有幾個眼尖的人發現了花轎無人,便和身旁人嘟囔著這怪事。
李縣令與李夫人對視一眼,心有默契般行至花轎前定眼一看,看完皆是疑惑,眾人視線交注,各有各的心思。
李度見自己沒迎娶到新娘,又被來往百姓看了笑話,頓時面色漲紅,狠狠地撂下了簾幕,摔了摔衣袖,踢翻了火盆,隻身走入府中。
李夫人剛想叫住自家兒子,詢問著路上發生了何事,李度卻理也不理她。
李夫人只好垂眼,悻悻作罷。
*
這傘來得稀奇,在荒漠中青樾給了她這傘,那她便拿著。
柳林星拾起這傘,按照往常,貨郎傘會比油紙傘重一點,但她拿著卻感受不到一點沉。
柳林星邊走邊思量著,剛剛以為是做了一個夢,夢裡的男子給了自己這把傘,卻沒想到夢醒後卻真的獲得了一把貨郎傘。
她上下瞧著這傘,神思再一轉,便想到了那少年的一句“你覺得你在夢裡?”
這句話如開了盒子的鑰匙,讓她混亂的思緒一下子理清了。
原來自己並不是再夢裡啊!
想到這裡,柳林星深深嘆了口氣,心裡不知是感慨自己是遇到了好運還是倒了大黴了。
再轉眼一想,平水縣內南山有一寺廟清福廟,寺廟內有幾個得道高僧,遂以平水縣內極少發生妖魔作祟的事情。
她剛好可以去清福廟問問高僧這一系列奇幻的事。
空蕩無人的街路上,四下無人,只有柳林星一人拎著一把貨郎傘向南走去。
南山離平水縣縣衙府邸有些距離,平常女子去清福廟祈福都要坐著馬車。
眼見四下無人,柳林星沒有馬車,便慢悠悠走著。
一晃,太陽落日,天開始一刻一刻的陰暗了起來,月亮開始懸掛在天空中散發光芒。
柳林星這一路走了很久,約有三個時辰左右,腿腳毫無酸澀。
兜兜轉轉她就到了清福廟在南山的半山腰處。
周圍一片雜草,只有靠近外牆處的一些草被清理過,還有一條小道是專門清出來供人和馬行走的。
天色已晚,清福廟早已關了門,柳林星的鞋底和裙底都沾了些雜草和泥土,頭髮也有幾絲散開了,顯得有些狼狽。
柳林星上前,拎起門環叩了叩,沒人回應,又再抬起手叩了叩,半響後,依舊沒人。
天色以晚,或許清福廟內的僧人都睡了。
柳林星猶豫片刻,轉身離去。
忽聽耳邊“吱呀”一聲,門開了,柳林星驚喜望去,就看見了今日和她結交為異性兄妹的青樾。
柳林星微微一愣,旋即便收斂了神色。
今日與他結為異性兄妹這事只是臨時起意,當時以為自己身處在夢中,便膽大了起來。
現如今再次見面,柳林星有些尷尬,臉色微微發紅。
青樾好像是知曉她會來的樣子,熱情道:“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快進來。”
說完,便接過柳林星手中的貨郎傘,邀她入廟。
柳林星見他一幅絲毫不介意荒漠中發生的事,那她也不在意了,斂容抬腳踏過門檻。
柳林星聽到“咔嚓”一聲,是青樾插上了門閂。
她心漏了一排,一絲驚恐浮現了心頭。
青樾小跑到柳林星身邊,他在這裡等了她一下午。
柳林星左右審視清福廟,四周寧靜,夏日夜晚有些悶熱,清福廟中又位於南山,左右周圍卻沒有一點知了蟬鳴聲。
天色濃重如潑墨,一切歸於寂靜。
青樾低頭瞅著柳林星緊皺在一起的面容,壓了壓嗓子假意嚇唬道:“你就不怕我害你嗎?”
柳林星身子一抖,當下腦中思緒混亂,停立在那不知所措。
躲過了李度,沒躲過青樾。
眼前少年看著人模人樣,做的事可不是個人,等等,他真的是人?
清福廟裡沒有一點燭火,往日裡清福廟香火最是旺盛,可今日這裡卻見不到一點光亮。
柳林星眉頭擰在一團,渾身上下都泛著冷意,自己從進入睡夢以來,便只見到了青樾一個人。
那他是人還是妖?
越想越是害怕,眼前的少年就好像是吃人的妖怪一般。
青樾見她被驚嚇到,嘴角微微勾起,心下目標達成,緩緩又說道:“我是開玩笑的,我可不會害你的!”
柳林星微微送了一口氣,還是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人,身體依舊緊繃著。
“這裡是清福廟倒也不是清福廟”
柳林星:“?”
她想不明白,這話是甚麼意思,只好疑惑地盯著身旁的青樾。
青樾一個飛步上前,推開了大雄寶殿的門,門內一片黑暗,青樾從大雄寶殿裡找到了一隻火摺子,點燃了四角的油燈,整個大雄寶殿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慢慢亮了起來。
油燈的光亮昏黃如豆,有幾縷青煙嫋嫋升起。
大雄寶殿中有一佛像,金身閃爍,氣勢恢宏,雙腿成雙盤姿勢。
柳林星以往每年春節都會到清福廟來祈禱,卻從未仔細觀摩過大雄寶殿的佛像,如今仔細瞧過,竟發現這佛像雖氣勢恢宏,但面帶著慈祥隨和的笑意。
從低處仰頭望向佛像,那佛眼彷彿在俯視她一般。
這是北魏時期建造的佛像。
佛像旁有兩根赤紅的柱子,有些破舊,紅漆掉落了許多。
柱子一根刻著金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另一根柱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青樾倚門而立,目光慢慢柔和了起來。
“對這尊佛像感興趣?”
柳林星迴過神對上了青樾的視線,青樾就站在佛像的前方,倚著門,他的身影籠罩在昏黃的油燈中,有股暖意。
柳林星不知為何,對眼前的少年有天生的熟悉感。
“從前經常來這祈福,但今日的佛好像是與以往不一樣。”
柳林星平聲道。
“哦?”
青樾轉身,看了看身後的大佛,沒發現甚麼異處。
“哪裡不一樣?”
“你剛剛說等我很久了,是有甚麼事嗎?”
柳林星避開了他的話題,雖然剛剛青樾嚇了嚇她,她自己打心底還是覺得青樾不像是個壞人。
青樾直立起身板,整容肅言,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
“長話短說,你現在是一個魂魄。”
“魂魄?”
柳林星狐疑了起來,只見青樾在大雄寶殿內來回踱步。
“有一目童妖從小長不大,看中了你的身子,想引你魂魄出體,暗中消滅你的魂魄,繼而可以霸佔你的身軀。”
“我的身子?”
柳林星上下掃視了自己一番,沒發現自己的身子有何奇特之處,那妖怪要自己的身子是何意?
接著,青樾從袖口中掏出一本書。
“這是我從那個妖怪身上奪來的古籍,裡面有養魂法,你現在是魂離體之人,所以我特意前來等你。”
柳林星走上前,接過古籍,翻了幾頁上下翻動著。
大雄寶殿只點燃了四盞油燈,環境還是有些昏黃,柳林星眨了幾下眼睛,又走到了油燈旁,油燈上的火焰一閃一滅的,在古籍上的陰影也時長時短。
柳林星上下翻動這書,這書上字一句一話寫著:
“魂離體之人會身處於無人的世界中,無法接觸到任何人,七七四十九天後將會魂飛魄散,畫魂離體人於畫中,便可將魂魄暫存於畫中,若佩戴還魂石四十九月,魂魄便會恢復回體,魂離體人不會感到任何的疲憊之意。”
書中字簡潔明瞭,柳林星一下子懂得了自己現在的境遇,自己的魂魄已經離體了。
“我特意來此地就是為了給你還魂。”
柳林星一時驚詫,稍後便接受了現狀,收起古籍,視線從古籍上轉移至青樾的臉上。
青樾抬眸見柳林星在盯著自己,垂下了頭,有些羞赧,再一抬頭,發現她還在直直盯著自己。
他自己被她盯的有些發毛,不知怎地,旋即就聽她續續開口道。
“魂魄不會見到任何人,那你呢?是妖還是離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