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絲絲細雨下了一整夜,連帶著第二日的清晨,天色都有些霧濛濛的,彷佛鍍上了一層菸灰的色彩。
巳時,太陽漸升,緩緩照散了殘餘的霧。
幷州陵原郡平水縣內,一座簡陋的小茅草屋虛掩著的大門,人來人往,似要把門檻踏破了。
兩張嶄新的喜字突兀地貼在破舊的門上,房簷上又掛著幾個紅燈籠,讓人不覺得喜慶,只掃一眼,反倒覺得寒意襲身。
屋內,柳林星身著婚服耷拉著臉,麻木地坐在銅鏡前,雙眼空洞無神,任由身旁的中年婦女給她上妝。
與柳林星神情完全不同,中年婦女面帶喜色,伸手從右側的妝奩上取下了一隻海棠鴛鴦紋玉簪,笑嘻嘻地把它簪到了少女的頭髮上。
“這簪子真是漂亮啊!你仔細瞧瞧。”
說罷,便把指著銅鏡裡柳林星的髮飾。
柳林星瞟了一眼自己頭髮上的玉簪,說不上來甚麼感受。
她伸手輕輕觸控著玉簪冰涼的觸感,確實是好玉,可惜她不喜歡。
“這縣令的兒子就是豪邁!成親給了那麼多彩禮,這玉簪的形式聽說可是京城貴女流行的髮簪呢!”
柳夫人開口說話,話語裡掩藏不住對這個新女婿的滿意。
這話柳林星不愛聽,她開口嘟嘟囔囔反駁道:“縣令家大業大的!就算是李度他再納十幾個小妾,給這十幾個小妾一人一個玉簪都出得起!”
聽見自己女兒跟自己用這樣態度說話,柳夫人當場撂下臉來怒斥著:“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平水縣內多少人想給李度當妾呢!”
“那你去當!你去嫁!”
柳林星小聲嘟囔了一句,還是被柳夫人聽到了。
柳夫人怒目圓睜,漲紅了雙臉。
這女兒越長大越是不聽話,多少人求來的姻緣,可她的女兒就是不喜這段姻配。
屋內一片死寂,誰也不願意繼續開口談論下去。
“叩!叩!叩!”
三聲敲門聲傳來,柳夫人匆匆撇了柳林星一眼,便轉身開門去。
破舊的大門嘎吱一聲從外向裡地開啟。
來人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婦女,頭髮有些發白,這人一看年紀就比柳夫人大的多,眼角尖尖的,臉上沒多少贅肉,身著灰色亞麻衣,一副精明的做派。
柳夫人一見來人,臉上便扯出了一個虛偽的笑容。
“這不是王姐嘛!今日怎麼有空來了!”
王婆甩了甩手上的手帕,阿諛奉承道:“今日柳小妹嫁女兒,我可不得來看看嘛!”
“快進。”
說完,柳夫人便迎王婆進了門。
王婆剛進門,便瞧見了新娘子,連忙上前去,作做地調侃道:“新娘子可太漂亮了!怪不得被縣令兒子看上啊。”
說完,又上下打量了柳林星一番,一副惺惺作態的樣子。
不知是柳林星配不上那李家,還是在打量李家要娶的是何等人。
柳林星略施粉黛,整張臉精緻小巧,杏眼圓潤,睫毛隨著她睜眼輕顫著,對著王婆的話充耳不聞。
“王姐,我家女兒能嫁給李度可都是你的功勞,要我說,你還不如直接當我女兒的乾媽好了,以後我女兒在縣令府上吃香的喝辣的,你也能跟著享福是不是!”
柳夫人不知何時來到了王婆身邊,說著。
王婆一聽這話,眼睛一轉,內心裡打著一個又一個小轉盤,接著又假惺惺地笑了起來。
“我也只做了件順手的事,這歸根到底還是你家女兒有福氣,我王婆再過個幾年就到花甲了,年紀大了,福氣便留給年輕人吧!我當了媒人這麼多年來也只是想著給縣裡的年輕女子找到合意郎君!”
虛情假意!狼狽為奸!
柳林星在心裡默默腹誹著。
這平水縣內誰人不知,王婆為了錢到處給那些整日流連在秦樓楚館的人說媒。
“王姐!這可是何意?”
王婆笑了笑。
“你女兒福氣好,我就不沾了,但我也有點苦勞,不是嘛?”
這話倒是說得明白。柳夫人也懂了王婆的意思。
王婆今日來可是來討錢的。
“王姐,說的是,這點小事,我自然是記在心裡的!”
柳夫人走到了一個錢櫃椅面前,開啟椅面的鎖,從中拿出來了一個錢袋子,笑意盈盈地遞給了王婆。
王婆接過袋子後,掂了掂重量,銅錢在錢袋子裡面晃來晃去。
銅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聽這聲音,王婆心下便明瞭了這個袋子裡面的銅錢數量。
她接著又唉聲嘆氣道,“可憐女兒嫁了個好人家,只剩下我這個老孤婆嘍!”
說罷,又睨了柳夫人一眼。
柳林星皺著眉,雖有不滿,但今日是大喜之日,她可不想因此壞事。
隨即她站起身,剛想與這貪財無義的人說兩句,就被柳夫人給按住了。
“王姐,這是甚麼話!我的女兒有今日可都是靠著你啊!”
柳夫人彎腰又從錢櫃椅中拿出來了一包錢袋子。
“就算是你不說話,我女兒也會孝敬你的。”
王婆又接過柳夫人的錢袋子,這次的錢袋子比前面的那一個重多了,她臉上堆積起了滿意的笑容,一改剛剛的做派,開始與柳夫人客套了起來。
陽光投過了檻窗,照在柳林星的臉上,頭飾繁重,她有些頭悶,站起身推開窗,耳鬢旁的髮絲在風中微微漂浮。
檻窗前的少女似乎是看膩了兩個人虛與委蛇的作態。
吉時還有一段時間,柳林星摘下來了頭髮上的海棠鴛鴦紋玉簪,在手裡把/玩著。
這玉晶瑩剔透,白而溫潤,是個好玉。
自古以來君子都偏愛美玉,如詩詞所言,夫昔昔,君子別德如玉。
可那李度實在不是甚麼君子。
她唉聲嘆氣了一口,不免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悲哀,望著窗外微風下浮動的桃花樹,慢慢陷入了回憶裡面。
*
正是季春時節,萬物復甦,滿片綠意入了眼底。
隔壁鄰居家的小妹妹雙兒閒不住性子跑來柳林星的家裡來,硬是苦苦央求著她,一起出城探春遊玩。
“柳姐姐,你就陪我去城外吧。”
“不可。”
柳林星搖著頭拒絕著。
雖是初春,天氣暖了起來,可早晚還帶著寒意,出城遊玩若是惹上了風寒,可就麻煩了。
雙兒被拒絕,也不難過,反倒拉起柳林星的手,可憐巴巴地求著柳林星。
“姐姐,我們早去早回,就玩一個時辰如何?”
柳林星猶豫起來,雙兒一向可愛,她不忍拒絕。
“柳姐姐,你看花都開了,正適合踏青。”雙兒苦苦哀求著,指著窗外。
那朵花,含苞待放,雖然不如雙兒說的那般開花了,可她卻心下一動,“好,就一個時辰。”
雙兒歡呼著。
連續下了幾夜的雨,一時晴天,街道上熱鬧了起來,熙來攘往,人頭攢動。
柳林星緊緊牽著雙兒的手,在街道上,兩人約逛了約一刻鐘,便來到了城外的一小山的山腳。
溪水溯溯流下,清澈得見底,柳林星伸出手,微微屈身,感受著溪水的涼意。
雙兒見柳林星玩著水,一時之間掙脫開了她的雙手,輕快地跑向了溪邊的曲巧。
剛下過雨,曲橋上的青石還有些溼漉的。
雙兒轉身望著還沒走上曲橋的柳林星,揮了揮雙臂,用稚嫩的聲音朝柳林星大喊道:“柳姐姐,快來!”
柳林星笑著應了一下,垂頭整理了下衣襬。
再起身時,雙兒腳一滑,一聲撲通聲,掉入了小溪裡。
“雙兒?”
柳林星被眼前場面嚇壞了,眼眸中生出朦朧的水珠。
帶著雙兒出來玩一趟,卻沒看住她。
柳林星立馬雙兒墜水的岸旁,伸出兩隻手,從溪水中撈起雙兒。
還好這溪水不是很深,雙兒嗆了幾口水就爬起來。
但雙兒這一摔,衣裳溼了個大半,屁/股也被溪水下的小石頭硌得發疼,嚎啕大哭了起來。
“柳姐姐,我好疼啊!”
柳林星連忙安慰道,心裡在慶幸著還好沒有出甚麼大事。
不然她都無法交代。
“好雙兒!別哭了!姐姐給你買糖吃!”
雙兒委屈地點了點頭。
見雙兒不哭鬧了,柳林星便又牽起來了雙兒的手,一起往家走。
小溪不遠處有一男子將所有事情收在眼底。
他一身赤金直襟長袍,手中拿著一把荷花白扇。
柳林星一抬起頭,就對上了他的視線。
這男子右手持著扇尾,左手輕輕推開扇頭兩側,開啟了荷花摺扇。
接著,他手腕一轉,輕輕扇動荷花摺扇,迎柳林星面前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好一番做作的姿態。
柳林星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他沒走幾步,便停在了柳林星的面前,行了一個拱手禮,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在下平水縣令之子,李度,可不知姑娘是哪家人啊?”
柳林星:“……?”
她的鼻子微微聳動,問到了李度身上濃重的酒味。
剛想抬手捂鼻,卻又覺得不禮貌。
柳林星不想與這酒鬼糾纏過多,只微微俯身行禮,便牽著雙兒的手,繞過李度。
李度嘴角一歪,心想這女子脾氣倒是個烈的。
他見柳林星不理人的樣子,心下便更覺喜愛十分。
他抬起步子,快步追上柳林星,輕浮般地攔下了她。
“在下剛剛見到姑娘這幅為小妹妹著急的樣子,我見猶憐,心下喜愛萬分,想問姑娘來自哪家?心下有求娶之意,還望公子告知。”
柳林星蹙眉,心下產生一股厭煩之意。
眼前的男子一身錦衣玉袍,可行事作風竟然如此輕浮荒謬。
張嘴就是求娶。
恐怕不是甚麼良人。
等等,剛剛他說自己是平水縣縣令之子?
柳林星的眉頭不曾鬆懈,腦海裡快速回想起來這個人。
平水縣內人人皆知,這縣令之子為人卑劣,平日裡只愛吃喝玩樂,更是納了五房小妾。
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聞一般。
柳林星面漏嫌棄之意,開口打發道:“小女出生於普通人家,擔不上公子的喜歡。”
只丟下了這樣一句話,便走了。
李度死死地望著柳林星的背影,又扇動起手中的荷花扇。
家中的美妾,都是些浮豔之色,只是剛剛這小姐不同。
氣質清冷如雪,帶著三分疏離感,還有些脾氣。
府里正缺這一類的美妾。
*
屋內,那兩人還在有聲有色地談著。
“你家女兒也真的是好運氣啊,我剛剛看到你女兒頭上的髮簪,那可是李度正妻夫人也想要的髮簪,李度竟然送給了你女兒了,可見是多喜歡你女兒啊!”
“那簪子上還刻著鴛鴦紋路,這可不是甚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寓意。”
說吧,王婆便把手帕擋在了嘴前,笑了起來。
笑聲不懷好意,倒也把柳林星從回憶中扯了回來。
她暗自撇了王婆一眼,快被王婆的話噁心吐了。
王婆的話說進了柳夫人的心裡,柳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濃,再一看眼前的王婆彷彿也不是那麼討人厭了。
“那就借你吉言了!”
吉言?鴛鴦?
柳林星又望著剛剛放在臺面上的玉簪。
那鴛鴦紋此刻好像是在水中游動,一雄一雌嬉戲中,沒過多久,那雄鴛鴦又遊向了其他雌鴛鴦。
這玉簪頓時暗淡髮色。
柳林星甩了甩頭,真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