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你還有我。”
為何會這樣。
蕭寧的心被高高拋起?, 又重重地落下,宛若沉到那深不見底的冰湖,刺骨的寒意從她?的心口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 僵硬又麻木。
所有的欣喜和對以後的期盼,都在此刻化作一把尖刀割著她?的心。
心底最深的恐懼, 從深淵中爬了出來?。
為甚麼,又走到了前世那一步。
她?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終能得償所願。
可突來?的變故, 卻給了她?重重一擊, 幾乎讓她?失去所有力氣, 再想起?江母那張和藹又親切的臉, 蕭寧沉重地閉上了眼眸。
為甚麼兜兜轉轉, 還是?改變不了江母的死局。
冥冥之中似乎有雙無形的手, 悄無聲?息地將她?做的努力無情捏碎。
她?只?是?想要與江珩廝守, 想求個他與江母得享天倫之樂, 這難道很過?分嗎?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她?的心頭。
這場大雨接連下了三日才停, 就好像天上有人在止不住地哭泣。
大雨山路難行,縱是?蕭寧再心急,也只?能等到雨停。
但這期間,她?收到了江珩的書信,是?隨他向蕭皇辭官回籍守制的奏疏一併從雲津縣送來?的。
信上只?有四個字:留在宮裡。
蕭寧已?經沒有心力去猜江珩在想甚麼,這種情況她?如?何能安心呆在宮裡, 她?只?想立刻飛奔到江珩的身邊,哪怕能給他一絲安慰。
幾乎是?在雨停之後, 她?便?匆匆趕往雲津。
……
江珩帶著江母回了雲津的老宅,落葉歸根。
喪事是?江珩操辦的,棺木壽衣靈堂, 一樁接一樁,他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冰冷又麻木地妥善安排著所有後事。
江母入殮下葬後,無人來?弔唁,他沒日沒夜地跪在江母的牌位前守靈,甚少進食。
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一淚未滴。
十?九年?前的正月,他與母親在老宅初逢,得母垂愛,凡十?九載。子欲養,然季春之際,竟成永訣。
真正的離別沒有長亭古道。
只?是?在那如?期而至的晨曉,有人永遠留在了昨日。
蕭寧並未去過?江家老宅。
但江珩中了狀元的事在雲津縣無人不知,是?以蕭寧只?是?問了一兩個人,便?問到了江家老宅的位置。
雖然在宮裡這幾日,她?的心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但真的看到江家老宅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長長的白?布從門楣垂下時,她?的心又揪了起?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才推開那宅門,邁了進去。
老宅裡安靜無比。
當蕭寧看到靈堂前直直跪著的那道熟悉身影時,眼眶不由泛了紅。
才數日不見,光從那背影就看得出他消瘦了許多,可以想見他這幾日都經歷了甚麼。
蕭寧不由心疼,她?腳步很輕。
直到她?站定在江珩身前時,他才微微抬眸,那雙死寂的眼眸在那瞬有了一絲光亮,他眼睫顫了顫,卻沒有動,也未說話。
蕭寧靜靜地朝那牌位行禮,跪在他身旁,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平日裡那麼溫暖的手,此時卻涼得像冰,那張臉依舊沒甚麼表情。
他慣將情緒深埋於心,可即便?這樣,蕭寧還是?從他眼裡看到了麻木和無助。
她?開不了口說節哀。
沉默間,蕭寧側身抬手撫上江珩那帶著憔悴蒼白?的臉,很輕地將他抱住。
江珩很輕地顫了一下,許久才抬手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像個落水者?死死抱著浮木。
他將頭埋進她?的肩,無聲?顫抖,隱忍抽泣。
蕭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抱著他,很輕很輕地拍著他的背。
過?了許久。
江珩才緩緩直起?身,他看著那牌位,又磕了三個頭後才站起?來?,許是?跪了太久,起?身時他踉蹌了一步,蕭寧扶住他。
他沒有掙開,而是?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是?許久未開口的嘶啞,“走吧。”
蕭寧跟著他往外走,又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母的牌位。
那一刻她?在想,也許至親的離開,只?是?換了個地方等他們回家而已?。
這世間輪迴,死亡從來?都不是?終點,想見的人終有重逢之日。
雖非今朝,然必有期。
-
蕭寧隨著江珩來?到正屋。
說是?正屋其實也不大,看得出來?許久未居住,甚至桌案上都還是?落著灰,只?床榻簡單收拾了一番。
蕭寧在塌沿坐下,她?一眼便?瞥見塌上整齊地疊放著一套新衣衫和兩雙新納的鞋底,心又堵了一瞬,有些?不忍地別過?眼。
“為何要來。”他聲音依舊帶著啞。
分明他日前已經書信讓她留在宮裡,不要出宮尋他。
蕭寧看著他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眸,“我想陪你。”
喪母之痛,她?懂得。
在人生這樣灰暗的時刻,她?想陪著他,他的痛都藏在很深的地方,不讓人窺見,但她?希望能給他多一點光亮,多一點溫暖。
江珩沉默地站著。
他也曾以為可以順遂,可現實殘酷地告訴他,他對將來的所有展望都將化為泡影。
他已?經失去了孃親,甚至還未來?得及從傷痛中走出,他已?經意識到他可能要失去皎皎了。
他雖中了狀元,封了翰林修撰,可如?今按例他必須辭官丁憂三年?,留在雲津縣盡孝,之後才能返京述職。
如?今奏疏已?經到了御前,丁憂期間更是?不可能賜婚。
他捨不得讓她?等三年?,又捨不得放開她?。渴望她?等他,又怕耽誤她?。
但他已?經只?有她?了,即便?是?自私,他也不能再失去她?了。
他怕了,怕有人會對她?不利。
江珩深吸了口氣,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啞聲?道:“皎皎,不要出宮來?找我了。”
蕭寧愣了愣。
聽到這種話,她?本有些?氣,可想到江母在路途中遇害之事,心裡又悶得喘不過?氣。
她?知道,他定是?擔心她?會出甚麼意外。
可她?不想在江珩面?前提及江母,令他又勞心傷神,便?道:“江晏清,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嗎?”
江珩身體僵了僵,手不由收緊,他解釋道:“沒有……”
他想說等我,可這兩個字卻突然說不出口了,他已?經食言過?一次。
“我會等你。”
江珩愣住,眼睫顫了顫。
蕭寧懷疑,他心中因為三年?的丁憂期又萌生了退意,那她?便?要讓他聽得明明白?白?,此生他只?會是?她?的。
她?看著江珩,又重複了一遍。
“江晏清,你聽好了,我會等你,等你來?娶我。”
“……”
“你還有我。”
“……”
她?每說一句,江珩連日來?冰冷的心便?被暖化一分,那從痛苦中滲出的一絲甜,讓他得以真正的喘息。
許久,他才又緊緊抱著她?,終於開口道:“皎皎,等我。”
-
蕭寧返京了,在江珩的堅持下,她?還是?答應了他,不隨便?出宮。
她?和江珩都清楚,江母遇害之事,絕非甚麼山匪偶然,罪魁禍首是?誰也顯而易見。但他如?今丁憂,這個仇也只?能先嚥下。
寒來?暑往,春去冬來?。
山盟雖在,錦書難說。
蕭寧會在每年?江母的祭日前後,來?到雲津縣小住幾天。
江珩則在雲津縣的學堂裡,當起?了夫子。
聽聞是?狀元授課,可把學堂擠得人滿為患,不少父母擠破頭,都想將孩子送進這個學堂。
可父母興沖沖,這些?孩童們卻是?叫苦連天。
他們只?知道這個新來?的夫子實在嚴厲地嚇人,被他面?無表情地盯一眼,都會腦袋空白?,更別說回答他的提問了。
偏偏答不上來?就要抄書!還必須一字不錯,字跡工整,否則就要留堂重抄!這可真是?折磨人。
但這些?孩童們都是?啟蒙開了智的,也知道這位新夫子授課的精妙,對他可謂是?又敬又畏。
蕭寧有時會偷偷到學堂前等江珩,偶爾會撞上被留堂罰抄的孩子滿臉哀怨地從門裡走出。
譬如?今日。
蕭寧便?看到,從學堂裡走出一個苦著臉的小男孩。
見到她?時,他才眼睛亮了亮。
“咦,這位仙女姐姐,你是?誰,在這裡等甚麼人呀?裡面?沒甚麼人咯。”
除了那位可恨的夫子。
蕭寧笑了笑,低下身子問道:“你猜猜我是?誰?”
小男孩被蕭寧溫柔地笑迷住了,也沒聽清她?說甚麼,忍不住道:“姐姐你真好看。”
“油嘴滑舌。”蕭寧在他頭上輕輕敲了敲,“叫師母。”
“……啊?”小男孩發出尖銳的暴鳴,“師母?!”
他的大喊聲?很快把某位夫子引了出來?,聽到身後那腳步聲?,小男孩嚥了咽口水。
他艱難地看了蕭寧一眼,丟下一句“師母再見”,便?一溜煙跑沒影了。
蕭寧看著他跑遠的身影,只?覺得好笑,有這麼嚇人嗎?
她?回過?眸,便?看到江珩從學堂門裡邁出,朝她?走來?。
又有好一陣子沒見,她?怎麼覺得他好像又高了些?。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到了兒時在學堂前與他初遇的畫面?。
只?不過?那時,是?她?走向他。而現在,是?他走向她?。
蕭寧忍不住打趣道:“江夫子,你是?不是?太嚴厲了些?,人孩子都被你嚇跑了。”
她?忽然就想起?從前被裴公罰抄書的痛苦回憶,江珩不愧是?得了裴公真傳。
江珩無奈地看著她?,想起?方才那聲?師母,他決定明日要對這個小男孩多多關照。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中,低聲?問道:“怎麼突然來?了。”
她?尋常來?之前都會有書信。
“就是?想你了。”
蕭寧聲?音有些?悶,其實不止,她?還有一件事沒說。
父皇和她?提過?,陸巍想請父皇為她?和陸青雲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