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起……來
說起蹴鞠,蕭寧是從小玩到大的。
單從這點論,她倒是比這些打小埋頭苦讀詩書的監生們更懂得些技巧,因此她的優勢很明顯。但同時,她的劣勢也很明顯,因為蹴鞠除了技巧之外,力量也是關鍵。
而蕭寧到底是女子,縱然她隨了蕭皇身形高挑,但真論起力量,她如何能與男子相比。
她想著總歸到時候也輪不到她去參加秋鞠會,因此並不想參加監內的練習賽,萬一磕磕碰碰了豈不是得不償失?
可她一兩次沒去便罷了,次次都未去,又未免有些過於扎眼了。
果然沒幾日,監生們便開始頗有微詞,蹴鞠場內時不時會聽到有人抱怨。
“憑甚麼那個蕭陽就能不參加?”
“對啊憑甚麼,我也不想練這勞什子的蹴鞠,下個月可就要升堂考了。”
“噓!你們小聲點,蕭陽過來了。”
“……”
蕭寧今日難得來一趟,一來就聽到了眾人的怨言,她神色不變,只路過他們時瞥了一眼,心道我已經都聽見了。
不過,這些話蕭寧並未放在心上,她抬眸掃了一圈,很快便在人群中鎖定了江珩的身影,加快步伐走了過去。
“江兄。”蕭寧從背後輕拍他的肩。
江珩應聲回眸,見到那張嫣然的笑臉時,他眸底掠過一絲詫色,又很快斂了下去,微微頷首以示回應。
今日是誠心堂與率性堂之間的練習賽。
蕭寧自覺地走到江珩身側,踮起腳尖看對面的陣容,率性堂的人數比他們這邊略少些,但卻不能因此大意,要知道率性堂裡多是些權貴,玩蹴鞠對他們來說等於日常。
隨著吏員一聲令下,練習賽開始。
隨著皮鞠在空中劃出弧線,兩邊的人影開始奔跑交錯。
蕭寧沒有衝向爭搶激烈的中心位置,她選擇在外圍伺機而動,儲存體力。
很快,她就發現誠心堂的人傳球總是被對方攔截,遲遲沒有進展。
她又暗中觀察了會,才終於動了身,靈活地繞過那些試圖阻擋她的人,循著空檔巧妙地出現在率性堂的傳球路線上。
她伸腳一墊,球便穩穩停在她腳背上,被截球的那人登時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蕭寧已經帶著球跑遠了。
“好!斷得好!”
旁邊傳來一聲喝彩。
蕭寧此刻的注意力都在球上,心知論速度她比不上別人,眼下必須儘快將球傳出去,否則定又會被率性堂的人截回去。
局勢只在瞬息之間,蕭寧快速朝四下一掃,恰好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從斜前方穿過,是江珩!他左右無人牽制,是個好位置!
蕭寧未作猶豫,迅速將腳下的球往江珩的方向傳去。
二人眼神交匯間,便交換了資訊。
江珩顯然是刻意跑到那個位置的,不出意外地順利接下傳球。他帶著球腳下生風,向前突破,引來率性堂的多人夾擊。
蕭寧將球傳出後,也未停止腳下的動作,她趁對方集中火力對付控球的江珩,悄然跑往紅線邊緣,短暫地脫離對方的視線。
很快,他們的機會出現了。
防守江珩的幾人出現了空隙,他把握時機,立刻將球回傳給不知何時已經快要抵達風流眼附近的蕭寧。
球又回到蕭寧腳下,現在她眼前只剩那個守網人。
千鈞一髮之際,她放棄了大力抽射,而是在守網人起跳攔截的剎那,選擇順著球面輕輕一蹭。
只見,那皮鞠在空中丟擲一道弧線,越過對方的防守,堪堪墜入了風流眼。
場上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喧譁。
“好球!”
“蕭陽你可以啊!”
“……”
蕭寧站在原地,還在重重地喘息。許久未踢蹴鞠,雖然腳下有些生疏,但進了球,心中難免湧上一絲快意。
她看向江珩。
他正收回目光,視線與她短暫相接,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朝她微微頷首。
蕭寧稍緩過勁,便繼續朝江珩那邊跑去。可她跑得急,全然沒有注意到從她側面追上來的那監生在她腳背上一勾。
這下,蕭寧頓覺腳下一個踉蹌,身體瞬間失衡,向後仰去。
“小心!”
驚呼聲中,一雙有力的手臂猛地從她前方伸來,攬住她的腰肢,止住了她倒地的趨勢。蕭寧受力反衝,情急之下用力伸手一拉,正好拉住來人的衣衫。
於是待眾人再看清時,只見蕭寧已經將江珩撲到在地,壓在他身上。
“……”
眾人目瞪口呆,停下腳步,球也不搶了,全都看了過來。
劉章最先回過神,衝了過來:“你們沒事吧?”
“沒事……”
蕭寧面上一熱,怔怔地抬頭往上看,映入眼簾的是江珩那緊繃的下頜和輕微滾動的喉結,他的手臂此時還緊緊環在她的身側。
她忍不住嚥了咽,又羞憤地垂下頭,恨不得將整張臉埋進江珩的懷裡才好。
就在這時,場邊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太子殿下來了,是太子殿下來了!”
於是,眾人的注意力瞬間又被拉走了。
“甚麼?這是真的嗎?”
“太子殿下在哪?”
“現在已經到彜倫堂了!聽聞太子殿下會參加本次的秋鞠會,在秋鞠會開始之前太子殿下都會呆在國子監!”
天吶!這位可是儲君!
在場的監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裡還顧得上蹴鞠,一溜煙全往彜倫堂的方向跑去。
夾在人群中的陸青雲朝依舊還在地上的兩人看了眼,也提起腳步離開,整個蹴鞠場頃刻間就只剩下蕭寧江珩二人。
蕭寧眉心微蹙,她怎麼記得前世蕭允並沒有來過國子監,也未參加秋鞠會。
為何這一世變了?
她想得出神,全然忘了自己現在還壓在江珩身上。
直到身下傳來一聲悶哼,她才反應過來,忙用手掌抵著江珩的胸膛,胡亂地扭動了幾下,試圖從他身上摸著爬起。
江珩被她無意識地蹭動惹得渾身一顫,環在她身側的手臂血脈賁張了一瞬,不知是該抱緊還是鬆開。
直到察覺下方突然有甚麼硬物抵著自己,蕭寧才猛地意識到不對,頓時臉又更燒了些,僵硬地不敢再動,她能感覺到江珩的身體也緊緊繃著。
“……”
現在是甚麼狀況。
不會吧,江珩要被她掰彎啦?
空氣凝滯了片刻,江珩艱難地鬆了手,喉間逸出一聲沙啞的低喝:
“起……來。”
這回,蕭寧硬著頭皮飛快地爬了起來,額頭不小心蹭過他的下頜,那垂下的髮絲輕輕掠過江珩的薄唇又很快飛走。
“江兄,你……你沒事吧。”
一站穩,蕭寧立刻背過身去,根本不敢回頭看他。
江珩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青衫,他眼簾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脖頸的線條依舊緊繃。
只有他自己知道,當壓在身上的重量驟然減輕的瞬間,他突然有種想要將那份猝然闖入的溫軟馨香,更牢地禁錮在懷中的衝動。
為了強行壓下心底那份酥麻的慾望,他別過頭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慣常的冷淡,聲音平穩得好似方才甚麼都未發生。
“無礙。”
蕭寧見他果然又黑了臉,心裡暗自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剛才應該只是意外。
可等她眼神掠過江珩的衣袖,一抹刺目的鮮紅猝然撞入她的眼簾。
她猛地睜大了眼,將方才的尷尬拋諸腦後,趕緊抓起他的手,想要檢視一番:“你受傷了。”
江珩神色鬆了些,輕輕抽回手,不動聲色地藏到了身後:“無妨。”
又是這兩個字,蕭寧的臉板了下來。
前世他也是這樣,似乎對疼痛有種病態的麻木,她曾經在他背上摸到過大大小小的傷痕,她不知這些傷痕從何而來。
她記得曾經有一次,江珩在下朝途中遭人暗算,左臂中了一箭,鮮血淋漓。醫官為他醫治時,她只是站在邊上看,都忍不住紅了眼眶,那時他也是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無妨。
“誰說無妨的?給我看看。”
蕭寧斂住情緒,不由分說地又將他的手牽了過來,見他下意識又想抽回,她柔聲道:“別動。”
傷口在手肘處,應該是方才被她壓到在地時被碎石磕破了,還好傷口不深。
蕭寧從懷中掏出一條幹淨的素帕,輕輕覆在傷口的上方。
“先回去盥洗,再清理上藥,我那邊有金創藥。”
江珩沒有動,垂眸看她低著頭,認真地將那方帶著她體溫和淡淡馨香的帕子覆在自己傷口上。
那麼幹淨的帕子,就這麼染上血色,值得嗎?
受傷流血,對他而言並不算甚麼。疼痛帶來的那絲清醒感,遠比麻木要好。
可從前再重的傷,他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如今她只是對著這點小傷口輕呵一口氣,他就忍不住要渾身顫慄。
蕭寧給帕子打了個結,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好了,回去處理吧。”
聽著她輕快的聲音,江珩低低地應了聲好。
回竹齋的路上,恰好途徑彜倫堂,蕭寧一眼就看到被人群簇擁著的蕭允。
她無語地別過眼,打算裝作沒看見,正好先回去處理江珩的傷口。
可沒想到蕭允也眼尖,居然很快就發現了她,穿過人群兀自朝她走了過來。
蕭允知道阿姐是隱瞞身份來的國子監,並沒有表現地太熟絡,而是率先將眼神落在站在阿姐身側的人身上,上下打量。
可偏偏那人愣是比他高出一個頭,這般仰視,哪還有甚麼氣勢。
他心下了然,猜到這人應該就是父皇說的那個江珩,不就是長得俊俏些,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嘛。
蕭允想給江珩一個下馬威,於是揚起頭,擺出太子殿下的威儀,開口道:“你就是江……”
江珩兩個字還沒說完,蕭允就覺得背脊一涼,側目一看,他的阿姐正凜凜地盯著自己,眼神中透著危險,話到嘴邊下意識就改了口。
“……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