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雨夜(小修) “今夜,太子妃不若就留……
靜默了片刻, 覃思慎沒話找話:“劍可帶上?了?”
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他在意這個作甚?好生教太子妃就是了。
裴令瑤點頭:“在凝雪那。”
初五那日,她在太子準備的幾柄輕劍中精挑細選了好一番, 最終選定?了這柄格外趁手的“曳影”,還吩咐人在劍柄刻上?了“令瑤”二字。
裴令瑤本想與覃思慎說說話,但看著他不知不覺地加快了夾菜的速度,她抿了抿唇:“殿下不用想著要陪我練劍,就委屈自己的肚子。”
她抬眼四望:“我先?去將那玉簪花插瓶,順道在殿中四處逛逛?”
她上?一回來睿成殿已經是端陽時的事情了,那日她見了父兄,與覃思慎分享了米糕, 又和他一道用了晚膳,要做的事情排得滿滿當當的,其實都沒太能分出心思去看看睿成殿究竟是何?模樣。
覃思慎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沉聲反駁這話:“我沒想著……”
那句“太子妃可是覺得無聊”到底是沒問出口。
卻見裴令瑤歪了歪身子、湊到覃思慎頸邊,對著桌案一角的瓷碟努努下巴,眼巴巴道:“殿下, 我想用一塊虎眼糖。”
覃思慎正欲吩咐宮人添雙筷子,扭頭恰對上?裴令瑤清潤明亮的笑眼。
外頭的天烏沉沉一片,殿中早已上?了燈,暈黃的暖光給她柳葉似的彎眉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覃思慎心念一動, 先?前那點微妙的心緒霎時散了。
卻見他不動聲色地抬手舉箸、夾起?一塊虎眼糖, 遞到裴令瑤嘴邊。
裴令瑤下意識地咬了一口,御廚的手藝很好,這虎眼糖入口即化。
待綿軟的香甜之味在口中散開,她方才後知後覺地眨巴著眼。
嗯……
嗯?!
她不過?是嘴饞卻又犯了懶,就想著撒撒嬌讓太子遞一塊給她, 他怎麼直接喂到她嘴邊了?
覃思慎耳後一熱,默默別過?臉去。
太子妃只是想用一塊虎眼糖,又不是要陪他一道用膳,若是喚宮人來,反倒麻煩。
裴令瑤用舌尖輕頂了頂牙齒,虎眼糖的甜味還未散盡,她小聲道:“夫君這是……”
她目光定?定?地落向他挺拔的鼻樑,只見他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沉穩與冷靜,但過?分緊繃的唇瓣和耳後的淺紅又輕而易舉地出賣了他已生波瀾的心緒。
裴令瑤沒有收斂眸中的喜色:“順手?”
覃思慎垂下眼,答得極快:“嗯。”
細想之下,此舉其實是有幾分唐突與失禮的。
“抱……”
“歉”字尚未出口,已被?裴令瑤愈發大聲的笑聲打斷;她咬著唇,卻沒能憋住笑:“夫君是要說甚麼?”
她沒聽清。
若是聽清了,她大抵會順竿爬,說一句“抱甚麼?是夫君要抱我麼?”之類的玩笑話。
覃思慎反問:“太子妃不是要去插玉簪花嗎?”
裴令瑤頷首應是,起?身走?出幾步,卻又駐足回首。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裴令瑤故意板起?臉,叮囑他:“好生用膳!”
若太子因她的到來而草草用膳,她固然會因為他對她的在意而心生歡喜,卻也?會因為自己對他的在意,又泛起?些?甜中帶酸的不滿來。
她扁扁嘴,學著覃思慎說話的習慣,裝腔作勢地為關心找藉口:“可莫要辜負了尚膳局的手藝。”
話音一落,自己先?被?逗笑:“哎呀,我就是想勸你好生用膳,沒那麼多?理由。”
覃思慎眉心一展,溫聲道:“我知道的,去吧。”
……
待覃思慎不急不徐地用過?晚膳,庭中的風愈發大了,已染上?枯黃之色的樹葉簌簌作響;他擱下玉筷,轉頭看向夜空中堆疊的烏雲,眉心微蹙。
李德忠:“娘娘正在西邊那架海水江崖曲屏後。”
覃思慎行出數十步,尚還隔著屏風,就已聽得一陣俏生生的笑聲。
只見裴令瑤正拿著一枝玉簪花在瓷瓶前比劃。
她坐在羅漢榻上?,打量著瓷瓶裡業已插好的花,左挪挪、右比比,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彎起?唇角,過?了好一陣,終於?是且笑且問:“拂雲,從你那瞧,若是再?添上?這一枝,右邊會不會太緊湊了些??緊巴巴的不好看呢。”
也?不等拂雲答話,她又自顧自地朝著右面?偏了偏腦袋。
卻是正巧看見屏風旁的人影。
她眸中一亮,對著覃思慎搖了搖手中的花:“殿下來了!”
一葉花瓣因她這動作散落下來,黏在她的裙襬上?。
裴令瑤撚起?那花瓣,擱在案上?:“哎呀!真是此處不留它。”
覃思慎輕笑一聲,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瑤攥住他的衣袖:“殿下來瞧瞧,畢竟是要放在你殿中的。”
覃思慎順勢往她身側靠了半寸。
裴令瑤將手中那枝花換了好幾個位置:“殿下覺得怎樣好看些??”
覃思慎的目光先?在她白裡透紅的臉頰上?停了一瞬,方才移向那瓷瓶。
若是依著他往日的習慣,定?是會隨口答一句“都還不錯”,就將問題拋還給裴令瑤。
但她方才糾結得那樣認真,他實在是不忍這般敷衍她的心意。
裴令瑤見他不答,用肩頭輕撞了撞他的手臂:“夫君?”
覃思慎輕抿下唇,思索一番後,斟酌著用詞:“第二種插法,瞧著倒是勻和端雅。”
裴令瑤將那玉簪花貼著他的臉比劃了兩下,唇角揚起?一個滿足的笑容。
鮮花配美人,實在是賞心悅目。
覃思慎呼吸一凝,正欲開口。
裴令瑤已順著他方才的話,不緊不慢地將手中的玉簪花插入瓷瓶之中,點點頭:“確實像是你會喜歡的風格。”
覃思慎正欲答話,忽見窗畔晃過?一道白光,而後響起?一陣隆隆的悶雷之聲。
裴覃二人一齊朝窗外看去。
只見窗外秋風呼嘯,其間挾著綿綿的雨絲,劈里啪啦地打在殿前的白玉階上?。
裴令瑤一呆:“下雨了。”
覃思慎眉心微擰。
這最後一次,卻是天公不作美。
他問:“怕嗎?”
裴令瑤愣了一下,笑道:“打雷嗎?這般悶雷,倒是還好。”
她輕“唔”一聲:“今日許是不成了,待天晴後,殿下還會再?教我一回舞劍嗎?”
這麼幾次下來,她還當真對舞劍產生了幾分興趣。
覃思慎頷首。
天公不作美,但他也?不願做背諾之人,太子妃這般提議,甚好。
裴令瑤眉梢一挑:“你答應啦?”
還答應得這樣快。
所以他的確是很喜歡教她舞劍的吧!
裴令瑤彎了彎嘴角。
早知道她就忍一忍,等他主動開口了。
……好吧,她忍不住的。
覃思慎:“本就應承了太子妃還有一回,今日這雨來得突然,自然是要補上?的。”
二人坐得太近,裴令瑤稍一放鬆,就靠在了覃思慎的手臂上?,她心中一動,笑道:“時辰尚早,不若我們一起?等等吧?這雨來得突然,指不定?走?得也?突然。”
覃思慎餘光掃過?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若有所思。
裴令瑤雖是疑問,語氣卻很肯定?:“殿下今夜可還有旁的事情要忙?應是要溫書和練字?”
在行宮的晚上?,太子只要沒有要緊的政務,都是做這些?。
覃思慎啞聲應道:“是要溫書,你留下就是。”
如今風蕭雨急,太子妃想留在他身邊,他總不可能就這樣趕她回玉華殿去。
裴令瑤笑了笑,張口就來:“也?算是又和夫君一起?聽雨了。”
覃思慎唇角微揚。
裴令瑤坐直身子,來了興趣:“不知夫君這可有甚麼有意思的書?”
覃思慎沉默了好一陣,方才答道:“有些?地方誌,其間或有些?軼聞,再?便是詩集和文選……”
他忽而想起?:“我記得東面?的矮櫃中倒是有幾隻九連環。”
裴令瑤笑著搖搖頭,擺出一副“你瞧不起?誰呢”的表情:“殿下這是把我當小孩哄……我既是問可有書冊,那自然就是要看書的。”
覃思慎聞言微頓,也?知她素來是想要甚麼說甚麼、不加掩飾的性子,便轉頭吩咐李德忠去將方才所提的地方誌送來。
裴令瑤按住他的手臂:“我自己去挑吧。”
她轉念想起?,這是在東宮,眼前之人的確是她的夫婿,但也?是太子,即使此處並非會見朝臣的正殿,但他的書架之上?指不定?有甚麼要緊的公文,也?許不是能隨便翻動的?
卻聽得覃思慎吩咐李德忠:“帶太子妃過?去。”
裴令瑤眼尾一彎,也?不和他客氣:“那我去了!”
窗外雨聲淅瀝,屋中夫妻二人閒聊了幾句家常後,就如在行宮的數個夜晚一般,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
冽冽的夜雨被?擋在了殿外,殿中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裴令瑤看書時並不會正襟危坐,卻見她或是將書冊攤在桌案上?、一手托腮、一手翻頁;或是捧起?書冊,往後一倒,蜷在圈椅裡。
覃思慎偶爾抬眼,看著她這副模樣,腦中那些?“凡讀書,須將書冊整齊頓放,正身體?,對書冊”之類的掃興話竟被?嘴角的笑意壓了下去。
窗外雨聲急如跳珠,恍然之間,他卻只能聽得太子妃翻動書頁的沙沙聲與挪換動作的窣窣聲。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窗外的雨非但不見停,反倒漸漸變作了傾盆之勢,白濛濛的溼氣在前庭四溢開來。
雨聲最是催人眠,裴令瑤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往覃思慎身旁步去:“好吧,這次我沒說準,這雨越下越大了。”
覃思慎:“怕是要下到明日清早。”
他摩挲著杯盞,目光虛虛地落向裴令瑤身後的魚戲蓮葉圖,正色道:
“今夜,太子妃不若就留在睿成殿吧。明日便是中秋宮宴,太子妃如是在回玉華殿的路上?沾染了寒涼之氣,以致身子不適,反而誤事。”
當然,若是太子妃覺得宿在睿成殿不甚習慣,他也?不會強求,只會吩咐宮人備好一碗熱騰騰的薑湯。
畢竟他會這樣說,不過?是記起?太子妃先?前主動提出要留下,加之擔憂太子妃淋雨染病罷了。
作者有話說:紀念一下太子在一個人睡但夢到瑤瑤之後主動打破自己的逢十約,還是隨機掉落小紅包
虎眼糖是一種明代宮廷小吃,類似於龍鬚酥凡讀書,須將書冊整齊頓放,正身體,對書冊:《童蒙需知》
碎碎念刪掉啦感謝大家
總之,雖然這句話很蒼白,但真的很感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