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回宮 百轉千回的彆扭心思
八月十二, 鑾架回宮。
裴令瑤與覃思慎抵達東宮時,剛過了亥時;宮殿各處早已上了燈,黛藍色的夜空中嵌著一盤白晃晃的月。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下?了輅車。
四十日的習慣使然, 裴令瑤下?意識地往覃思慎身旁邁了半步,她正想伸手去牽他,忽而想起如今已不在飛雲殿了,他們?二人並不同路。
覃思慎:“怎麼?”
舟車勞頓一整日,裴令瑤有些疲乏;卻見她以袖掩唇,打了個哈欠,方?才?勾起唇角,玩笑似地答道:“困得迷迷糊糊的, 差點?就被殿下?拐走?了。”
在馬車上待久了,她說話時帶了點?溫吞的啞。
覃思慎眸中晃過一點?笑意,他覺得這話有趣。
今日雖是八月十二, 卻也是回到?東宮的第一日,他去玉華殿過夜其實也未嘗不可;同床共枕四十日,他已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如何在不驚醒太子妃的情況下?, 將她從自己的臂彎中輕輕撈出來。
見覃思慎又?開始裝不說話的木頭樁子,裴令瑤輕晃了幾下?他的袖口。
覃思慎垂首看向?她,靜靜等待她開口留他。
裴令瑤笑道:“那我就先回玉華殿了,殿下?也早些休息, 莫要熬太晚了。”
覃思慎:“……我知道的。”
……
沐浴過後, 裴令瑤沒再看話本劄記、也沒再去擺弄自己從行宮帶回來的各種東西?,而是直接一頭鑽入了軟和的錦被中;她睏倦得厲害,甫一挨著枕頭,就在清淡的甜香之中沉沉睡了過去。
另一廂,睿成殿中。
將至子時, 覃思慎方?才?放下?手中的書冊,闊步往床榻處步去。
侍候的內侍都依舊習守在殿外,此時寢殿之中只?餘下?他的腳步聲,素淨的淺碧色帳幔安安靜靜地低垂著。
覃思慎眉心微蹙。
片刻後,他翻身上榻,如過往數十年?一般,平躺、闔眼。
不知為何,卻是許久都未能入眠。
寬敞的拔步床間一片悄寂,只?有一道呼吸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莫要睜眼。
明日尚有朝會,他應如太子妃所說的那般“早些休息”才?是。
翌日。
明淨的月光漫過窗紗,在拔步床畔的鎏金香爐上晃出一道淺金色的光痕。
覃思慎仍是在寅正時分悠悠轉醒。
他一言不發地起身更衣、洗漱、用早膳,而後在離開睿成殿前,用極尋常的語氣吩咐李德忠:“一陣記得將孤從行宮帶回來的那幾幅畫掛在睿成殿中,兩幅掛側殿,一幅掛寢殿。”
他口中所說的畫,正是在行宮時,他與裴令瑤詩畫相和所得。
既是收下?了,他也不必將它?們?束之高閣,省得白白辜負太子妃的一番心意。
初十那日,裴令瑤吩咐人收拾箱籠時,特意去尋覃思慎商量這些畫作的去留:“這些畫是我們?共同所作,我可不吃獨食,我們?一人留三?幅好不好?”
覃思慎自是沒有理由拒絕:“你決定就是。”
裴令瑤笑眼彎彎地湊到?他身邊:“殿下?既是已忙完了,來與我一起挑呀。”
畢竟六幅畫她都好喜歡。
若是當真由她自己去挑,只?怕又?要出現分錦鯉那樣她四太子二的事情了。
她決定要徹徹底底地大方?一回!
覃思慎瞭然,原來太子妃只?是藉著畫的藉口來與他共處,故他略略思索了一番自己原本的安排後,溫聲答:“也可。”
二人就這般在燈下?一齊翻看起那六幅畫來。
裴令瑤見著每一幅,都能說上幾句與之相關的事情;或是所畫之物,或是作畫之時的小插曲;分明都是些瑣碎的東西?,但?從她口中說出來,竟也添了幾分趣味。
覃思慎聽?得認真,時不時也會針對她所言之事問上幾句。
彼時為了看畫,二人捱得極近。
裴令瑤轉頭說話時,只?覺太子那玉潤金清的臉已生生刻在了她的眼裡。
正所謂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
裴令瑤心中砰砰亂跳,偷偷嚥了咽口水,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在決定好最?後一幅畫的歸屬時,她往旁邊又?挪了小半寸,而後輕飄飄地啄了一口覃思慎的側臉,甕聲甕氣道:“多謝夫君陪我挑畫。”
她心中驚呼,實在是美色誤人!
時有風動,橫斜的樹影落在畫卷之上。
燈火於裴令瑤暈紅的雙頰上流轉,將那抹熱騰騰的緋紅帶到?了覃思慎的脖頸。
燈花“啪”地炸開。
且說回此時。
李德忠聽罷覃思慎所言,自是躬身應是。
覃思慎不再多言,他沉默著步出睿成殿後,抬眼看向?尚還?安靜的玉華殿。
李德忠:“殿下可是還有事要吩咐?”
覃思慎懶於回應他的廢話。
他能吩咐甚麼,總不能是一大早就吩咐人去玉華殿傳話,說他要去玉華殿用晚膳吧?
……
覃思慎這日的晚膳終究沒能在玉華殿用成。
午後,覃思慎去慈壽宮中請過安後,又?被乾元帝召了去,待他處理完那樁突如其來的差事,已是將近戌正時分。他揉了揉額角,正欲吩咐人傳膳,就聽?得李德忠道:“晚間太子妃遣拂雲送了一道玉井飯來,尚在灶上溫著……”
覃思慎眉心一舒:“一併呈上來吧。”
這玉井飯用的是餘杭進貢的鬥星藕,入口之時,帶有淡淡的荷香。
覃思慎未去過餘杭,自然也不知曉餘杭的藕花是何模樣。
但?他一抬頭,就能看見不遠處的牆上,正掛著一幅魚戲蓮葉圖。
那是裴令瑤畫下?的,行宮九鯉池的荷花。
這日夜裡,覃思慎再度聞見了藕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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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在行宮待了四十日,兼之又?是中秋將近,是以回宮之後,裴令瑤手中也有不少堆積的宮務需要處理。所幸有程麗娘在旁幫襯,她處理起來還?算是輕鬆。
待她徹底閒下?來,已是八月十四的正午。
她雙手托腮,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不是該去殿下?那習劍了?”
要她說,太子殿下?果真是好本事,日夜相見了四十日,非但?沒讓她看膩那張俊臉,反而還?讓她比去往行宮之前更添了半分掛念。
她抿了抿唇,問拂雲:“昨夜你去送玉井飯的時候,殿下?尚還?在忙?”
拂雲頷首:“說是臨時有一樁差事。”
裴令瑤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嘆了口氣:“也不知今日還?不會這樣。”
拂雲:“那娘娘還?去嗎?”
裴令瑤下?巴一抬,眉梢一彎:“當然去呀,我們?說好了的。唔……用過晚膳再去,若他還?在忙,我就在睿成殿中等等他就是了。”
至於午後,她想起回宮前覃妙儀提起過御花園中的玉簪花甚是好看,當即便差人去清心殿傳了話。
回宮後忙了一整日,她案頭的瓷瓶尚還?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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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
覃思慎抬眸看了一眼天色,看向?身前的戶部?侍郎,沉聲道:“今日這事的章程就這樣定了,明日孤會回稟父皇;時辰不早,孤就不多留程侍郎了。”
程侍郎聞言一喜,躬身告退。
往日裡太子殿下?與他商議事情,總是會拖到?日落時分,待他回到?家中時,都趕不及與妻子一道用膳了。
今日倒是不同。
他喜滋滋地踏上歸家的路,想著今日要與妻子說些甚麼趣事。
待程侍郎走?後,覃思慎亦起身步出殿門?,往肩輿處行去。
李德忠:“殿下?可要先回抑齋?”
覃思慎:“直接回睿成殿吧。”
他也是今日朝早習武之時方?才?想起,十四這日太子妃會來與他學劍。
也不知她會不會已經在睿成殿中候著了?會不會等急了?
他無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一陣風過,覃思慎回過神來,又?想著,太子妃也有自己的事情,她未必會來那麼早。他這樣急著回去,倒顯得他格外想見她似的。
他分明沒有,他分明只?是想履行約定。
是以覃思慎又?神色淡淡地放慢了步子。
抬肩輿的內侍不知太子心中百轉千回的彆扭心思,仍是依著平日裡的速度邁著步子。
待肩輿在睿成殿前停下?時,殿中尚還?空無一人。
覃思慎面色如常,倒是沒想著要往抑齋去,但?見他大步行至西?側殿,在書案前坐下?:“去將我昨日未批完的那一摞公文送來。”
暮色漸漸漫了上來,金紅色的光線沁過窗紗,沿著筆桿,落在覃思慎的手背上。
已是晚膳時分。
覃思慎將那一摞厚厚的公文批完,思索片刻,又?去書架上取了一冊史書。
天色漸漸轉暗,庭中起了風,捲來幾疊陰沉沉的烏雲。
直至酉正的鐘聲響起,又?過了兩刻鐘,覃思慎終於吩咐人傳膳。
李德忠看著面容沉靜的太子,亦時不時就往殿外望去。
忽而聽?得廊下?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覃思慎掀起眼簾,卻見窗紗上正映著一道俏麗的影。
可不正是裴令瑤?
不多時,就有內侍入內通傳:“殿下?,太子妃娘娘在外求見。”
覃思慎雖已低下?頭去,但?答話的語氣中帶了幾分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輕快:“可。”
他再度抬眼之時,就見裴令瑤正抱著一簇開得正好的玉簪花,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跟前:“殿下?。”
她頗為自在地將花交給李德忠,又?徑直在覃思慎身旁坐下?:“殿下?說了,回東宮後,我也可以在晚膳後來尋你的。當時殿下?沒說是你用過晚膳還?是我用過晚膳之後,所以我在敬娘娘那用過晚膳後,就自作主張直接往睿成殿來了……我就在邊上坐著,不擾你。”
她雖說著“自作主張”這樣的話,但?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寫滿了“你總捨不得趕我走?吧!”
覃思慎唇畔浮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是了,他尚且記得,太子妃又?怎會忘了她自己主動提出的約定呢?
他這幾日真是昏了頭,竟忘記自己與太子妃所約定的本就是晚膳之後。大抵是在飛雲殿時,他們?大都是一同用膳,竟讓他生出了一種這個約定是關於午後的錯覺。
他張了張口,想說“往後習劍之時,太子妃直接來睿成殿用膳就是,省得折騰”,但?話未離舌,卻是忽而想起,他們?二人的習劍之約只?到?了中秋宮宴之時。
今日已是最?後一次了。
作者有話說:加班來晚啦——
明天來捉蟲和修文哦
談戀愛就是這樣啦!百轉千回、彆彆扭扭、患得患失——
十五萬字過去,可以收拾收拾進入文名的後半部分了)
聽說新版晉江作話字特別大很不好看(我還沒有更新),但我真的忍不住碎碎念,報意思啊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