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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中元 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2026-04-29 作者:抱帚忘雪

第44章 中元 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羞赧也好、不?自在也罷, 賞荷宴那日?的種種都在行宮漸漸轉涼的風裡淡去。

一晃已?是七月十?四。

昨日?落了小?半夜的雨,及至今朝午時,庭中還漫著漉漉的溼氣, 墨綠色的枝葉間滴滴答答地墜著水珠,雖已?是正午,黯淡的天光仍塗著一抹沉鬱的灰青。

覃思慎聽罷講學,從會寧殿回到飛雲殿時,裴令瑤正倚在窗邊的羅漢榻上,一手托腮,一手徐徐翻動著書冊。

因今日?天色昏昏,她跟前的紫檀木几上點?了幾盞宮燈, 柔和的光線在她勾起的唇角暈開,讓整間屋室都亮堂了幾分。

覃思慎又在山水屏風畔站了幾息。

駐足之間,卻是忽而憶起前些天的事?情?來, 他念起裴令瑤拍著胸口後怕的模樣,便掃了身後的內侍一眼,示意他開口通傳。

一聲久違的“太子殿下駕到——”在東次間中響起。

然, 裴令瑤與覃思慎目光相對?那一瞬,竟生出了一點?沒由頭的陌生來。

賞荷宴之後,覃思慎在飛雲殿中的時間陡然少了許多。

並?非他因賞荷宴那日?的事?情?亂了心緒,故意躲著裴令瑤, 而是自初九開始, 他的公務當真越發忙碌了起來,甚至接連幾日?,直至月上中宵,他都還在公房之中會見朝臣。

這?些天,夫妻二人自然仍是同宿一殿。

入夜後, 裴令瑤偶爾會在半夢半醒間察覺到枕邊的動靜,迷迷糊糊地對?晚歸的覃思慎道一句“夫君晚安”;白日?裡,二人也會時不?時就如在東宮時那般,借宮人之手互蹭些小?玩意。

但說到底,他們?已?好幾日?都沒仔細瞧過對?方的面容了。

其實尚在東宮時,他們?有過更長時間的分別,但也不?知為何,此時二人俱都怔愣了片刻。

東次間中忽而一靜。

雨雖已?止,風卻蕭蕭,簷下的風鈴“呤叮啷噹”地輕輕悠晃。

裴令瑤回過神來,“哧”地一笑,開口之時卻不?是那句慣常的“殿下萬安”。

她道:“殿下回來了。”

覃思慎聞言亦是低笑了一聲,清淡的笑意衝散了他眉宇間那份因政事?棘手、朝臣推諉而生出的煩悶與疲憊之意。

他在裴令瑤身側坐下:“太子妃尚未傳膳?”

裴令瑤點?點?頭:“正打算傳膳,殿下就回來了。”

這?種陰沉沉的天氣最適合在被窩之中偷得浮生半日?閒,加之今日?既無需向太后請安、亦無旁的出遊的約定,她生生在床榻間賴到了將至巳時,才因腹中空空,不?情?不?願地起身用膳。

當初尚在閨中時,她曾聽已?出嫁的姊妹說起日?日?都需為了晨昏定省早起,全然沒想過,她進宮後,竟能這?般愜意。

思及此處,裴令瑤向身側的太子揚起一個?更為燦爛的笑來,復又玩笑著說道:“殿下來得這?樣巧,莫不?是算準了我前兩日?剛巧‘打了獵’回來?今日?午膳我恰好吩咐他們?備了燒筍鵝。”

她補充:“是那日?小?聚,二妹妹吩咐宮人備了這?道吃食,味道極好,我估摸著殿下也會喜歡。”

這?樣幾個?月下來,二人一起用膳的日?子不?少。

覃思慎雖從來不?說,但裴令瑤也觀察出了些他的喜好。

覃思慎讀出她眼神中的滿意與欣喜,心念一動,淡聲吩咐內侍傳膳,想著時辰尚早,便順勢問起:“除卻燒筍鵝,不?知太子妃這?些天可還尋到了甚麼?”

裴令瑤往覃思慎那側挪了挪身子:“我與你說呀……”

拂雲侍候在側,見著東次間中暖融融的氣氛,忽而竟想起前幾日?自家娘娘去清音閣中與一眾公主、宮妃一道聽戲,回飛雲殿的路上,因戲中主角的遭遇而生出的那句“小?別勝新婚”的感慨。

……

翌日?,桌案上的瓷瓶中已?換上了裴令瑤特意吩咐人去準備的雞冠花。

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正是中元節。

雖是在行宮,但午後依舊依循舊禮辦了一場祭祀先祖的法?事?。

入夜後,覃思慎仍在公房之中處理未竟的政事?,裴令瑤則差人往公房遞了句話,而後就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襦裙,提著兩盞自己親手所作的荷花燈,往行宮東南的小?河旁的步去。

她前幾日?特意問過程麗娘,宮中本也有在中元這?日?為已?逝之人放燈的舊習,是以她這?般並?不?會犯甚麼忌諱。

待行至河畔,裴令瑤令宮人退至一旁,獨自一人坐在河邊的青石上。

卻見她俯身將荷花燈推向河心,喃喃自語:

“阿孃,今歲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我先挑重要的說給你聽吧。我在春末夏初嫁到了東宮,唔……不?過現在我不?是在東宮,是在京郊的行宮中與你說話。

“你看?呀,行宮中好漂亮的,還種了許多花木,是不?是很像我們家中的小院?反正這?裡沒人,我和你說點?僭越的話也沒關?系。”

只是,宮城再大?、行宮再好,都沒有孃親親手栽下的梔子花了。

梔子花的香氣太霸道,即使?在阿孃離世後她再也沒在身邊留過梔子花,隔了這?樣多年,那香氣都還常常縈繞在她的夢裡。

“宮裡的日?子一切都好,我運氣一向都很?好的,那些畫本子裡寫的不?和的事?情?都沒發生。祖母她很?和善,很?照顧我,幾位公主與我也玩得來……”

“至於我夫君,他生得可好看?了,雖然不?愛笑,但他板起臉的樣子也是很?賞心悅目的,阿孃可千萬莫要費神為我憂心,你知道的,我最會交朋友了。”

裴令瑤撫著手腕間的玉鐲,望著已?飄開的荷花燈出神:“但是,我幾日?發現,夫君和朋友似乎是不?太一樣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夫君相處。”

她記起以前她和阿兄一起趴在欄杆邊上,偷偷看?向寢屋窗紗上映出的影子:

那是阿孃和爹爹一起在燈下讀書,他們?的頭都挨在了一起。

裴令瑤吸了吸鼻子,揚起笑意:“不?過阿孃也別為我擔心,反正我就用那一招,一回生二回熟,還挺好用的。阿孃可莫要笑我呆傻,那不?是、那不?是阿孃未教過我麼。”

“我不?是怪你……”

只是有點?遺憾。

遺憾沒能在夜半之時,與孃親一起躺在床上,說起那些或酸或甜的心事?。

輕風在水面上吹起一道道漣漪,將荷花燈往更遠處推去。

裴令瑤咬著唇瓣,目光虛虛地落向河面的月影,忽而聽得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她紅著眼睛回過身去,卻見皎白澄瑩的月色之下,是身著一襲淺杏色直身的覃思慎。

他手中也提了一盞荷花燈。

裴令瑤愣愣地看?著他。

以前在家中時,她都是和爹爹還有阿兄一起放河燈。

入宮之後,她的很?多習慣都沒有改,譬如在用膳之時與家人分享一日?的見聞,又譬如端午的五彩繩。

但放河燈這?事?情?不?一樣。

她不?知曉太子往年是如何在中元這?日?陪伴他的孃親,也不?知自己貿貿然提起,會不?會惹起他的傷心事?。

推己及人,她最終還是沒和太子多說甚麼,獨自一人來了河畔。

覃思慎快步行至她身側,而後也在那方青石上坐下,俯身將手中那盞荷花燈送入河中。

二人並?肩而坐,卻都未開口。

夜色悄靜,徐徐的湖風拂過臉頰時,輕柔地拭乾了裴令瑤眼角的溼意。

過了許久,她細聲道:“我娘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孃親告訴她,琴棋詩書也好,女工丹青也罷,都是沒有那樣重要的,只有真誠才是最應去習得的本領。

她聲音越壓越低,雙手環抱住膝頭:“常有人說我性子好,其實那都是他們?沒見過阿孃,我根本不?及阿孃十?之有一。”

她只是一直記著阿孃那句“往後都要開心些”,所以臉上總掛著笑意;旁人見她這?般笑吟吟的模樣,大?都是說不?出甚麼重話來的。

覃思慎別過臉去看?她,脫口而出:“我娘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話音落地,他又覺得自己這?話像是在與太子妃故意攀比似的。

這?本不?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他又不?是意氣用事?的五歲稚子。

可他母親的確是很?好的人。

覃思慎徐徐道:“端陽那日?,我與你說我不?會划船,其實是一句謊話,那時候……”

那時候他初初開蒙,阿孃怕他學得太累,總會尋閒暇的時候帶著身量尚小?的他離開王府,或是去遊園賞景,或是去街市閒逛,又或者在天色正好時,帶他去城郊的西湖泛舟。

阿孃還會吩咐人去為他尋來解悶逗趣的雀鳥、松鼠。

覃思慎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意,也壓下翻湧的思緒。

他不?知自己為甚麼要和太子妃說起這?些許久都未再想起過的舊事?,甚至莫名其妙地坦白謊言。

許是因這?些話其實已?堵在喉頭許多年,但這?麼多年,又始終無人可說。

太子妃方才那話,就像是一個?引子。

可這?都是些陳年舊事?了,被成堆的卷牘壓在心底深深處,許多年後再度被翻出來的時候,會飛散出嗆鼻的煙塵,惹人眼痠。

那三隻荷花燈早已?飄遠了,抬眼望去,是圓月之下清凌凌的水波。

河畔又靜了下去。

唯餘河水淙淙,鳥鳴啁啾,還有裴令瑤輕輕吸氣的聲音。

覃思慎僵硬地伸出手去,攬住裴令瑤手臂,極不?熟練地輕拍了幾下。

當初他因答不?上夫子的問題,被夫子和乾元帝責罰,回到寢屋之後放聲大?哭時,阿孃就是這?樣輕輕拍著他的手臂安慰他的。

後來他獨自一人宿在東宮,也曾在夜深人靜時雙手抱臂輕拍自己;

但再後來,他年歲漸長,課業與政務愈發繁重,他開始學著去壓抑各種無謂的、會讓心頭生出波動的情?緒。

裴令瑤甕聲甕氣道:“我還以為你會嫌我吵,讓我別哭了。”

覃思慎沒答話,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臂。

裴令瑤:“……謝謝你。”

幽藍色的夜空靜謐如鏡,泠泠清暉在地上映出兩道斜斜的影子。

又似是是一道。

因這?兩道影子已?然依偎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說:定下人設的時候就確定了要寫的一段,兩個十八歲的少年人在月下河邊,不訴苦,只擁抱,只互相取暖

但寫起來才發現……我一寫這種內容果然是隻剩下情緒了

上一章後半截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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