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夫人 半推半就?
初八這日?, 裴令瑤醒時,覃思慎已往行宮的公房去了。
她在寬大的床榻上又賴了一陣,方才鑽出錦被、慢騰騰地起身。
念著午後有賞荷宴, 用過早膳後,她也懶得再往別處去,就窩在飛雲殿中寫寫畫畫、插花逗鳥。
覃思慎處理完冗雜的公務,回?到?飛雲殿時,見到?的便是自家太子妃半趴在窗邊的花梨木桌案上,抻著兩根食指,讓阿祥在上頭飛來躍去的模樣?。
她口中還?唸唸有詞。
低聲的絮絮叨叨,倒像是屋外澄明的日?光。
覃思慎止了通傳, 站在門邊的山水屏風後靜靜看著他們一人一鳥玩耍。
裴令瑤正想吩咐宮人備些鳥食,一抬頭,恰好撞見屏風後的視線。
太子怎又在偷偷看她?
覃思慎輕咳一聲, 挪開目光,道了句“不必多禮”後就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瑤坐正身子,眉峰微挑, 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佯裝出一副後怕的模樣?:“殿下怎又不讓人通傳?靜悄悄地站在那,也不怕突然間嚇著我。”
她話音剛落,卻見阿祥忽地撲稜著翅膀, 直直往覃思慎的方向飛去, 而後頗為自然地在他肩頭停下。
跟在覃思慎身後的內侍心?中一緊。
這、這、這……
哪有鳥兒敢往太子殿下身上飛的?
裴令瑤也是一愣,道:“它倒覺得殿下親和,沒?被嚇著。”
覃思慎僵著肩膀:“是嗎?”
他知曉自己與?親和是扯不上甚麼關係的,阿祥會飛來他肩上,許是因為這些天他都與?太子妃用的同樣?的香湯, 衣衫上也沾染了相似的氣味?
不等二?人再多說?甚麼,阿祥尖著聲音在覃思慎耳畔道了句“順遂”,就撲稜著翅膀又飛回?了桌案、停在案頭的筆架上,自在地梳理起了尾羽。
那內侍鬆了口氣。
覃思慎肩上亦是一鬆。
裴令瑤別過臉去看他,笑道:“殿下這些天要辦的差事,定能如阿祥說?得那樣?順遂如意。”
覃思慎:“那就借太子妃吉言了。”
裴令瑤哼哼。
這時候倒是不說?甚麼不信這些啦?
覃思慎平聲問道:“方才太子妃是有何?事情?”
裴令瑤:“我本是想喚宮人送些鳥食來的。”
哪知一抬頭就看見覃思慎在屏風後站著。
她知道自己好看。
可太子若是想看,正大光明地看不就好了?
就像她看他習武那樣?。
他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又不是甚麼見不得光的關係。
她又在心?底哼哼了兩聲:這人真是……
覃思慎聞言,吩咐身後的內侍:“去取。”
裴令瑤摸了摸阿祥的頭頂:“殿下忙完了?”
覃思慎頷首,忽而想起前兩日?便有內侍將他吩咐的輕劍與?劍譜送來了飛雲殿,斟酌著問起:“太子妃的手腕可好些了?”
裴令瑤哪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笑答道:“殿下那膏藥很是有用,第二?日?就不怎麼酸了,如今更?是好全了。”
言罷,還?將手橫到?覃思慎跟前,慢騰騰地擰了擰手腕。
日?光斜斜地在她塗著丹蔻的指尖浥開,給那嬌豔的硃紅勾了一抹淺淡卻晃眼的金邊。
覃思慎眸光一閃。
手腕的酸脹之感既是已經消了,她為何?不再來尋他習劍?
他止住無謂的思緒,只道:“有用便好。”
想來不過是太子妃在行宮中的這些天日?日?都有約,實在分身乏術。
恰是此時,宮人已端著一小碟鳥食輕手輕腳地步入殿中。
裴令瑤吩咐道:“放在那吧。”
阿祥見狀,“吧嗒”一聲從筆架上蹦到?桌案,而後“噠噠噠”地跳到?瓷碟跟前,歡歡喜喜地啄食起來。
裴令瑤看著它的動作,彎了彎眼睛。
覃思慎看著裴令瑤的眼睛,也不禁牽了牽嘴角。
裴令瑤見著阿祥吃得歡喜,就想起午膳來:“前日?我在敬娘娘那裡?用了一道煎爛拖齏鵝,覺得味道還?不錯,今日?差小廚房備了一碟,一陣殿下也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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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裴令瑤換上一襲特意為賞荷宴準備的水綠色蓮紋雲錦羅裙,與?覃思慎一道乘肩輿往九鯉池去了。
行宮地勢高,雖已是七月,但九鯉池中仍是一幅芰荷疊映蔚,湖風送荷香的景象。
湖畔既有精巧的小舟,亦有豪奢的畫舫,都是為今日?赴宴之人準備的。
一眾人在池畔的水榭之中依席入座,先是聽了兩出熱熱鬧鬧的戲;而後太后揮揮手,讓他們各自去湖邊遊玩。
二?公主當即牽著駙馬的手走到太后跟前,道他們要去湖上泛舟。
裴令瑤接過拂雲遞來的絹帕,擦乾淨指尖的糕點碎屑,戳戳覃思慎的手臂,眼尾一彎:“我們也去和祖母說?上一聲?”
家宴那天太子答應了她,賞荷宴這日他不會提前離席,會與?她一起去湖上泛舟。
覃思慎自是頷首。
裴令瑤看看相攜而行的二?公主與?駙馬,又看看身邊的太子,想起新婚之初的念頭。
她眼波流轉,在起身之時,一把牽起了覃思慎的左手。
十指相扣那種。
覃思慎手指一僵。
裴令瑤眸光清亮:“他們都是那樣?欸。”
覃思慎:“他們?”
裴令瑤笑著點點頭,自認所言之語甚有道理:“殿下說?要與?我相敬如賓,但我也是第一回?成婚,不知甚麼才算是相敬如賓的夫妻。我想著祖母常說?二?公主與?駙馬感情甚篤,我們好好學他們就行?”
覃思慎垂眸。
大庭廣眾之下,他總不能一把?甩開太子妃的手、給她沒?臉。
且,太子妃所言也不無道理。
故他道:“走吧。”
卻是全然沒?想過,感情甚篤與?相敬如賓本也不是一樣?的意思。
掌心?的熱意不知不覺攀至覃思慎的耳後。
湖風吹過臉頰,他定了定神,不去多想,故也未曾發現?,其實今日?的他並未對太子妃這份突如其來的主動生出半分抗拒或是不喜來。
兩人並肩往太后那邊走去。
裴令瑤輕晃手臂:“我教殿下怎樣?牽手呀。”
覃思慎側過臉去看她。
裴令瑤卻沒?回?應他的目光,她直直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彎彎,很是自在。
覃思慎挪開目光。
裴令瑤心?道:牽著這樣?俊俏的郎君,走在這風景甚好的九鯉池畔,實在是很能令人生出一點得意與?滿意的。
二?人在太后身旁站定,裴令瑤笑盈盈地開口:“祖母,我與?殿下也想去湖上泛舟。”
太后見著他們這副模樣?,眼睛都亮了幾?分;她看看裴令瑤,又看看覃思慎,唇畔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去吧、去吧。阿慎當心?些,莫讓瑤瑤磕著碰著了。”
覃思慎沉聲答道:“孫兒知曉。”
太后擺擺手,樂呵呵地催促道:“一陣天色晚了,湖上的風吹著就有些涼,此時天色正好,最宜遊湖,快些去吧。”
往年來行宮避暑之時太子也都會出席賞荷宴,但他從來都是獨自一人在岸邊的八角亭中安安靜靜坐著、翻弄他的書冊或是公文,從不會摻和遊湖賞景之事。
太后當然清楚泛舟之事定然是裴令瑤的主意。
可誰的主意又有甚麼要緊呢?
太子若當真不願做的事,他能尋出一百個大道理去拒絕。
太后都能想象出她這個少年老成的孫兒,面無表情地叨叨聖人言的模樣?。
……
待行至湖畔小舟旁,覃思慎正欲伸手扶裴令瑤上船,卻見她已鬆開牽著他的手,而後提起裙襬,跨入船中。
水綠色的裙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揚起,其間似是帶著一線清淡怡人的芰荷香。
覃思慎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收回?空落落的手,跟在她身後上了船。
裴令瑤已興致盎然地握住了兩隻木棹:“殿下可坐穩了。那日?殿下教我習劍,今日?我也禮尚往來,教殿下如何?划船。”
聽她提起“習劍”二?字,覃思慎頓了頓,方道:“辛苦太子妃了。”
裴令瑤本只是覺得划船好玩,聽他這樣?說?,卻故意道:“那一陣回?到?岸上後,殿下可得好生謝我。”
覃思慎:“那……”
裴令瑤笑了笑:“開玩笑啦。”
這樣?多日?相處下來,她算是知道了,太子真的會對這些隨口一提的話當真。
覃思慎啞然:“……嗯。”
木棹入水,小船輕輕晃了晃,而後慢慢向著藕花連天的湖心?飄去。
一道道水波在船後盪開,日?色散落在上面,碎成一片明燦燦的金光。
覃思慎的目光始終落在裴令瑤身上。
……畢竟她說?要教他,他也沒?拒絕,自當好好看著,方才算不辜負她的一番辛苦與?好意。
但見湖風捲著荷香,柔柔地吹起裴令瑤的衣袍。
湖光亦映在她的眸中,粼粼地閃著。
不知為何?,看著她的動作,覃思慎的心?忽而徹底靜了下來。
不多時,裴令瑤笑道:“殿下也試試?”
覃思慎聞言,拿起腳邊的木棹,答了聲“好”。
不過三兩下,他就已順暢地搖起木棹來。
裴令瑤見狀:“殿下不是不會麼?”
覃思慎垂眸,手上的動作始終未停:“太子妃演示得很認真、也很仔細。”
裴令瑤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哧”地笑出聲。
覃思慎抬眼看向她。
她彎著眼睛,像是看穿了甚麼,又像是沒?有,只是單純覺得好笑。
她道:“殿下學得好快,我教得真是不錯。”
尾音上揚,帶著點促狹。
覃思慎抿了抿唇:“的確是太子妃教得好。”
他當日?說?自己“不會”的確只是一句託詞,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泛舟了。如今划槳的姿勢與?其說?是憑藉少時記憶摸索,倒不如說?是在對著太子妃的模樣?照葫蘆畫瓢。
的確是她教得好。
待船飄至湖心?,裴令瑤先將木棹擱在一旁。
覃思慎有樣?學樣?。
二?人由相對而坐改換為並肩而坐,任身下的小舟在湖面隨波而行。
裴令瑤舒坦地撥出一口氣,愜意地半眯著眼:“這湖上的風吹著真是舒服。”
覃思慎:“是。”
他頭一回?沒?覺得這樣?放空一切、單純地欣賞湖光是在虛度光陰。
裴令瑤別過臉去,看向船畔的藕花,目光落在一朵開得最好的上。
那花瓣在日?光下泛著淺淺的粉,甚是好看。
她當即探出身去夠那朵荷。
覃思慎見狀,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虛虛護在她身後。
裴令瑤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卻是犯了玩心?,順勢往後一仰,靠入他懷中,而後舉著手中的藕花,撓了撓他的下巴。
覃思慎小臂一緊。
但因擔心?裴令瑤在舟上跌倒,他也不敢卸力。
那種不上不下的僵硬,倒有些像正午那會兒,阿祥停在他肩上時的感受。
裴令瑤笑問:“癢麼?”
對上她笑吟吟的眼,覃思慎沉默了一瞬。
裴令瑤仰著頭,髮髻蹭著他的衣襟,見他那張白玉似的俊臉染上一道淺淡的紅霞,笑意從唇畔揚至眉梢:
“殿下覺得一記劍法算不得甚麼,可我卻是個斤斤計較的性子。我教了殿下划船,殿下該喚我夫子才是。”
覃思慎此時本就心?緒亂得很,聽著這話,腦中卻是忽而閃過一個念頭:
若他不是東宮儲君,只是一尋常布衣,他該喚她夫人才對。
池中的水草隨風招搖,輕悠悠地撓在佈滿青苔的怪石上,又好像虛飄飄地撓在了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溼漉漉的痕跡。
他被鬼迷了心?竅,開口喚道:“夫人。”
話一出口,他在心?中想著,他不過是不想縱容她那些歪裡?歪氣的小心?思。
比起“夫子”,他倒不若喚一聲“夫人”,至少也算是名正言順;卻是全然未想過,他其實也可以不理會她,亦或者冷著臉斥責她“慎言”。
平日?裡?覃思慎素來是一口一個“太子妃”的,驟然聽得“夫人”二?字,裴令瑤一時間還?以為是他在與?誰打招呼;
她貼著他的衣襟扭了扭脖子,其上那銀線織就的紋樣?擦著她臉頰上的軟肉,倒是不疼,只是有些酥酥麻麻。
她掀起眼簾張望,卻見四下無人,小舟早已蕩至藕花深處。
作者有話說:嘿嘿嘿,是我想寫很久的場景,前面鋪墊了好幾章就是為了寫這個
寫到想寫的情節真的好爽好爽好開心好開心
今天突然覺得,這本的立意應該叫:一回生二回熟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