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虛榮 他方才在想甚麼? 在想要……
睿成殿西側殿。
殿外的蟬早被宮人粘去了十之八九, 只餘白?晃晃的日光安安靜靜地傾灑於雕花的窗框之上。
覃思慎與?裴之敬已對談了好?些?時候。
裴之敬攤開一卷文?書:“最後這處臣前幾日已與?陳侍郎一道推演過,還請殿下一觀。”
覃思慎伸手接過,神色認真。
他針對其間的一些?內容問了幾個問題。
裴之敬有條有理、一一作答。
覃思慎將文?書放回案上, 飲了一口茶水:“裴尚書費心了。”
裴之敬並不居功,而是誠心道:“還多虧了殿下之前那提議,臣替京郊百姓謝過殿下為民?之心。”
復又一五一十地說了陳侍郎所出的力?。
“不過是隨口提起?從前人舊籍上看來的法子罷了,”覃思慎道,“如此,河渠之事便是妥當了,裴尚書若是不急著出宮,可以去東側殿坐坐。”
言語之間, 他抬首看了一眼案頭的刻漏;原本預計要談上一個多時辰的事情,竟不到一個時辰便已理清。
也不知太子妃可回宮了?
裴之敬當即起?身拱手:“臣多謝殿下成全。”
覃思慎垂眸:“孤尚還有些?旁的公文?要看,一陣裴尚書直接出宮就是, 不必再來西側殿謝恩。”
裴之敬再度拱手稱謝,眼中對於將要見到女?兒的欣喜與?期待卻?是半點也沒藏住:“那臣先告退了。”
西側殿中又只留下了覃思慎一人。
他差內侍研了墨,提筆寫起?明日要呈給乾元帝的奏摺來;待寫完後, 又想起?乾元帝前幾日的提點,便將那內容又細細潤色一番。
等到他擱下紫毫筆,眉宇之間已沾染了些?許倦意。
一內侍恰好?入殿奉茶。
覃思慎按了按眉心,隨口一問:“裴尚書還在東側殿?”
內侍道:“回殿下, 太子妃已送裴尚書與?裴公子離開東宮了。”
覃思慎頷首。
如今剛過酉時, 那便不會誤了宮門下鑰的時辰。
內侍問:“殿下可要傳膳?”
端陽之日僅有午宴,並無晚宴。
覃思慎看看刻漏:“傳吧。”
卻?聽得廊下忽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覃思慎循聲望向窗外,沒見著人影,但聽得一陣對話聲飄入耳畔。
先是李德忠的聲音:“娘娘萬安。”
而後便是裴令瑤問:“殿下可還在裡頭?”
李德忠:“回娘娘話,在的。”
裴令瑤:“那倒是給我?賭對了!殿下沒浪費時間往抑齋去。”
覃思慎竟隱約能?想象出她說話之時微微揚起?的下巴。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些?, 只零星飄來幾個詞:“……阿兄……宮外帶來的……”
片刻後,李德忠入內通傳:“太子妃娘娘求見。”
覃思慎將桌案上的奏摺與?文?書都簡單收拾在一旁,沉聲道:“傳她進來。”
裴令瑤接過拂雲手中的食盒,快步入內,甜聲道:“殿下萬安。”
剛剛見過父兄,她心情大好?,歡欣的情緒從聲音攀上眉梢。
“坐吧,”覃思慎道,“我?不是和裴尚書說過了,不必再過來謝恩。”
太子妃怎麼還是來了?
他還想著,她今日忙了一天,甚至未能?有空歇晌,待送過父兄後,就會徑直回玉華殿用膳而後歇下。
裴令瑤先道:“不愧是殿下和爹爹,商議得好?快。”
復又將食盒放在案頭,笑著搖搖頭:“還有,我?可不是來謝恩的。”
覃思慎沒辦法不注意到那隻外表尋常的食盒。
想來,這便是太子妃口中“阿兄從宮外帶來的”的東西。
也不知裡頭是些?甚麼。
總歸,裴家大郎定是個疼妹妹的。
不等覃思慎開口詢問,裴令瑤已將自己的來意說了個清楚:“阿兄知道我?喜歡,就帶了些?米糕入宮。宮外的東西,不比尚膳局做的精緻,但又是另一種滋味。我?猜殿下也沒用過,就想著讓殿下也嚐嚐。”
她一面說,一面不緊不慢地揭開食盒,一陣清淡的甜香味在桌案間漫開:“這是益州的點心,京中賣的鋪子不多,就這間鋪子做得最為地道。畢竟要用晚膳了,這米糕的分量也不多,算是添個味道。”
李德忠聞言,眉梢一顫。
宮外帶來的吃食。
他在東宮伺候了這些?年,就沒見殿下碰過這等市井之物,更何況是用膳之外的時候。
他沉默著等著太子那句冷冰冰的“孤不愛用點心,撤下去吧”。
覃思慎卻?是看了那食盒一眼。
益州的吃食?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來日前差人去尋的益州廚子,尚還未到尚膳局中。
實在是有些?慢了。
見覃思慎並未拒絕,裴令瑤笑吟吟地看向李德忠:“還要勞煩李公公差人進來驗毒,我?知道,規矩可不能壞。”
李德忠暗自為心善又心細的太子妃嘆了口氣,低聲詢問:“殿下……?”
裴令瑤眨眨眼,也跟著問道:“殿下?”
覃思慎不看她:“……依太子妃說的做。”
太子妃連驗毒都考慮到了,他若是出言拒絕,踐踏她的一番心意,實非君子所為。
李德忠領命退下之際,倏地憶起?抑齋案頭的種種鮮花。
不多時,就有宮人攜著銀針入內。
裴令瑤撚起?一塊米糕,遞到覃思慎跟前,擺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勢:“這是我喜歡的吃食,我?也不知殿下是否用得慣,你若是不喜歡,咬一口就扔掉便是。”
她是想和他分享樂事,而不是想要讓他平白無故受些?吃不喜歡的東西的折磨。
覃思慎聞言一怔,過了半晌,聽得裴令瑤又疑惑地道了聲“嗯?”,方才?沉默著接過那枚米糕。
哪有甚麼喜不喜歡的。
在他看來,吃食的作用不過飽腹而已。
裴令瑤雖已在東偏殿中吃了幾塊,但此時聞著那股甜香味又犯了饞,便拿起?一塊,送入自己口中;輕輕一咬,她舒坦地喟嘆一聲:“就得是這個味。”
覃思慎見著她那副一臉滿足的模樣,也跟著咬了一口。
裴令瑤問:“如何?”
覃思慎:“……尚可。”
不算太甜,自然也不會膩;在這炎炎夏日,不會讓人吃得喉頭一梗。
裴令瑤笑應道:“還好?如今天氣暖,若是到了冬日,放這麼久,米糕怕是會變得硬梆梆的,那可就不好?吃了。”
覃思慎:“的確軟糯。”
裴令瑤笑了笑,又道:“還有,多謝殿下為阿兄挑的書。”
覃思慎糾正:“是我?差人挑的。”
裴令瑤擺擺手:“殿下別抓我?用詞的錯處。”
覃思慎:“……”
裴令瑤:“不說這個,總之阿兄央我?轉告殿下,他會好?好?將那些?書都讀透的。”
覃思慎:“嗯。”
裴令瑤壓低聲音,故作私語狀:“他還說,一是為了答謝殿下賜書之恩,二是不願辜負那些?書冊。”
覃思慎:“你們兄妹二人倒是相似。”
說話都很有意思。
裴令瑤不解:“嗯?”
覃思慎沒多解釋。
恰是此時,李德忠入內,行至覃思慎身側,躬身問道:“殿下,尚膳局那邊問起?,今日殿下與?娘娘的晚膳,是一併擺在睿成殿,還是如往常那般分作兩處?”
覃思慎沒立即答話。
殿中一時有些?安靜。
裴令瑤打趣道:“原是已經到用膳的時候,我?就說,不過是幾口米糕,怎就將我?的饞蟲勾起?來了。”
覃思慎:“就直接都擺在睿成殿吧。”
太子妃本可以直接回玉華殿用膳,卻?特意來給他送了米糕,他若是此時讓太子妃離開,倒顯得太過不近人情。若是再傳到慈壽宮,指不定又要換來祖母好?一頓唸叨。
沒必要。
反正不過是一起?在睿成殿用一頓晚膳而已。
李德忠得令:“那奴才?就差他們去東側殿擺膳了。”
覃思慎:“去吧。”
裴令瑤喚住李德忠:“對了,將那隻粽子也拿去熱一熱,一併呈上來,讓我?與?殿下分著一起?嚐嚐。”
李德忠一愣:“娘娘說的是……?”
裴令瑤笑著解釋:“從慈壽宮中帶回來那隻。”
李德忠垂眉稱是。
覃思慎向著裴令瑤道:“去東側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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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陽過後,京城的天愈發?熱了起?來。雖是身無要事,裴令瑤也不似暮春之時那般總往宮中各處而去。
這日午後,裴令瑤正在窗畔作畫,尚膳局依例送了茶點與?冰飲子來。
她用過之後,卻?是有些?意外。
其間竟有幾道做得頗為正宗的益州糕點;尤其是那碗晶瑩剔透的涼糕,在這熱烘烘的夏日裡,更是香糯可口、冰爽怡人。
她吃得滿意,自然而然地吩咐道:“讓尚膳局給殿下也送一碗去。”
因?是寒涼之物,她就沒想著要往慈壽宮送。
明鳶聽罷,笑著與?裴令瑤說起?:“娘娘念著殿下,殿下也顧著娘娘呢。這做益州吃食的廚子,聽聞還是殿下四月末時親自吩咐人去尋來的呢。”
裴令瑤眉梢一挑:“竟是這樣?”
待到日落時分,見著覃思慎,裴令瑤道:“殿下果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君子。”
覃思慎午後剛在垂拱殿中聽了訓,驟然聽得她這般鄭重其事的誇讚,其實不太適應。
他沉默著在她身旁坐下,抿了口茶水,卸下一身疲憊,卻?是愈發?想不明白?裴令瑤為何沒頭沒尾地說起?這麼一番話來。
可是今日玉華殿中發?生了甚麼?
之前他與?李德忠說過,與?太子妃相關?的事宜,不用稟報得那樣細緻,是以他只清楚,這接連幾日,除卻?去慈壽宮請安,她都沒有離開過東宮。
至於更細的,他自是不知道了。
他繼續飲著茶,沒接話。
這幾日,玉華殿中的茶水也換成了益州進貢的撈陰茶。
裴令瑤笑吟吟道:“殿下之前說往後東宮之中要依我?的口味,竟真還去尋了益州的廚子。”
覃思慎瞭然:“那日太子妃說起?益州吃食,我?就順口吩咐了一聲而已。”
裴令瑤故意道:“哪日來著,我?都忘了。”
覃思慎應得很快:“我?也記不清了。”
裴令瑤笑眯眯地盯著他,語氣有些?故作的古怪:“那倒是巧了,我?與?殿下都記不清哦。”
覃思慎:“傳膳吧。”
裴令瑤仍是笑:“也好?,也讓殿下嚐嚐那位廚子的手藝,午後的涼糕味道還不錯吧?”
覃思慎垂眸。
彼時他因?垂拱殿中的事情心緒莫名,本不太想用那碗冒著涼氣的點心。
但李德忠將那瓷碗擺在桌案上時,他不知怎的,還是端起?嚐了一口。
清甜的涼意在舌尖化開,倒真把午後那點煩躁壓下去了幾分。
他沒多說甚麼,只是又用了一口。
此刻聽裴令瑤問起?,他便淡淡道:“還成。”
裴令瑤:“還成是比尚可更好?些?嗎?”
覃思慎:“……”
太子妃這一番插科打諢,他心中的沉鬱之氣卻?是散了不少。
用罷晚膳,夜色漸濃。
裴令瑤又坐在妝臺前,任由?拂雲往她臉上塗塗抹抹。
覃思慎聽著那窸窸窣窣的聲響,鬼使神差地交代:“過後這段時日,我?來玉華殿中的時候會更少些?。”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奇怪。
其實他沒必要和太子妃說這些?。
他們一開始定下的本就只是逢十之約而已。
大抵是他念著新婚燕爾,又想著回門之日裴尚書所說的那句“多謝殿下照顧瑤瑤”,方才?會在逢十之外的日子頻頻往玉華殿來。
裴令瑤問:“是有事要忙嗎?”
覃思慎:“嗯,這樁案子有些?棘手。”
裴令瑤拍了拍拂雲的手臂,轉過身去,笑著看向覃思慎:“殿下那樣厲害,即使是棘手的案子,也定然不在話下。”
覃思慎啞然。
裴令瑤揉揉臉:“殿下安心辦差,不必掛念我?。我?若是無聊了,就去清心殿尋三妹妹和敬娘娘一起?用膳。”
去慈壽宮也成。
燭火昏黃又溫暖,覃思慎沒將“我?並未掛念你”說出口。
他道:“如此甚好?。”
裴令瑤:“辛苦殿下了。”
覃思慎:“歇吧。”
裴令瑤:“我?這面脂還沒抹完呢。”
覃思慎:“……”
裴令瑤探頭:“殿下要不要也來抹些??”
覃思慎:“……我?再看看書。”
裴令瑤對著鸞鏡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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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思慎這樁差事確實棘手。
往後數日,他都只在逢十之時才?會踏入玉華殿。
裴令瑤倒是時不時都會往抑齋或是睿成殿送去些?吃食或有趣的小玩意。
甚至還送過兩尾從千波池中釣來的游魚。
彼時她特意叮囑拂雲轉告李德忠:“定要告訴殿下,這是我?親手釣起?來的。”
“親手”二字被咬得很重,滿滿都是炫耀。
她很厲害的!
李德忠自是一五一十地學給覃思慎聽了。
覃思慎幾不可見地彎了彎嘴角。
這個五月如之前的數個五月一樣枯燥無味。
但這兩尾游魚卻?在睿成殿主殿的水缸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覃思慎忙歸忙,吩咐人的空當還是有的,是以也有不少東西被李德忠送入了玉華殿。
他仍是那套“投桃報李”的說辭。
待覃思慎將事情辦妥,向乾元帝稟報之時,已是荷葉連天的六月中了。
乾元帝掃完他的奏章,見其間並無甚錯漏,便沉聲道:“還是多耽擱了些?時間。之後的差事,在辦好?的前提下,也別太磨蹭。”
覃思慎垂首:“兒臣領訓。”
乾元帝:“嗯。”
覃思慎:“那兒臣便先告退了。”
離開垂拱殿時,他恰好?遇上四皇子提著食盒走來。
四皇子恭謹道:“大哥萬安。”
覃思慎亦回了聲“四弟安”。
四皇子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我?來給父皇送些?吃食。”
覃思慎:“原是如此。”
四皇子:“那我?便先進去了。”
覃思慎頷首,而後加快了腳步,往肩輿處步去。
倒不是不想聽垂拱殿中可能?會傳出來的歡聲笑語,只是……
是,他只是想要早些?回東宮去,著手去辦新的差事。
坐在肩輿之上,悶熱的風吹過覃思慎的手臂。
方才?在垂拱殿中發?生的事情,其實他好?些?年前便已習慣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一朝儲君,父皇待他嚴苛,也是理所應當。
這本沒甚麼的。
但夏日午後的陽光太過晃眼。
道旁樹葉間的蟬鳴也太過惹人心煩。
他沒能?像過往數年那般心平氣和。
他試圖靜下心來,去回想早晨侍講官所說的課業。
浮現?在他眼前的,卻?是太子妃彎彎的眉眼。
且還響起?了一道輕快的聲音。
那聲音說:
“殿下真是厲害!”
“殿下真是心細!”
待肩輿在東宮門前停下,覃思慎驟然回過神來。
他方才?在想甚麼?
在想要誇讚?
他已過了十八歲的生辰,已入朝辦事多年,怎忽然變得這般……虛榮?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趕榜來不急了,明天再修文,好的我最終還是要進一週小黑屋了,再也不斷更了嗚嗚
查了一下,古代涼糕真的叫涼糕哈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為會有更文雅的說法xs
撈陰茶就是老鷹茶,在唐朝的確是貢品,借來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