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門(上) 羨慕之心
覃思慎呼吸一滯,後頸不禁湧起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燥。
他微微後仰,面色不改,並未答話。
裴令瑤只當他是仍在端詳,是以她不但並未心急,反而對覃思慎的鄭重其事很是受用。
她又朝著左右兩邊側了側臉,以期他能瞧得清楚些。
覃思慎終是錯開眼,不去直視那雙一清如水的眸。
那雙眼清亮明澈、不沾雜欲,當真只是要問他一個問題而已。
他待靜了幾息方才答道:“……妥當的。”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
其實,又何止是妥當呢?
“那便好,”裴令瑤心滿意足地坐正身子,雙手交疊於裙面之上,再開口時,少有地流露出了半分難為情,“其實離家也就兩日,也不知為何,在這馬車中坐著,我居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以往與閨中密友遊宴賞花,歸家之時,她哪會這樣仔細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那時她甚至還在髮尾粘過不知何處飄來的杏花瓣呢。
不等覃思慎答話,她又雙手合十,嬌聲添了一句:“我從小就沒離過家,殿下可以覺得我這話說得奇怪,但可不可以不要笑我?”
覃思慎當然沒有笑。
他素來情緒內斂,且也不覺得念家思家是甚麼值得被嘲笑的心思。
他端起花梨木案几上的茶盞,緩緩摩挲著盞壁,徐徐問道:“你怕在父兄跟前失儀?”
裴令瑤搖搖頭,髮髻間的步搖隨之輕晃:“自己家中,哪裡需要講這些?只是爹爹總愛胡思亂想,阿兄也是個直腸子,我想漂漂亮亮地見他們。”
不想爹爹和阿兄以為她在東宮過得很差,平添憂愁。
沒必要的事情。
覃思慎若有所思,而後緩緩回應著她的話:“裴大人學識出眾,亦有為民之心,在修渠治水上有些自己的點子,其實都是有所根據的,算不得胡思亂想。”
至於裴家大郎,他只在親迎那日見過。
聞言,裴令瑤先是一愣,繼而與有榮焉地抬了抬下巴,笑吟吟地附和道:“殿下說得是。”
覃思慎瞥了她一眼:“所以太子妃是怕父兄擔憂?”
裴令瑤輕輕頷首,神色坦然:“總不能讓殿下被誤會了去。”
她素來萬事向著好的一面看。
她與太子初初相識,自然不至於驟然就到了“鴛鴦交頸期千歲”的地步;但這三日的相處,她並未覺得難捱,甚至偶爾會生出一種太子其實挺好說話的想法。
東宮的新生活,還算不賴?
當然,這其間,太子清雋俊朗的樣貌自是為他加了許多分。
覃思慎一時啞然,心緒莫名。
裴令瑤又道:“不說他們了,今日還好有殿下在,不然我便只能以茶水為鏡了。”
覃思慎沉聲答:“差人在車中備幾面銅鏡便是。”
以前,東宮的車架之中只會準備書卷與公文。
裴令瑤單手托腮,歪著頭看他。
覃思慎:“嗯?”
裴令瑤故意板起臉,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就是突然間覺得,成婚便是這樣,東宮的車架中添上了我的物件,我的生活中也有了殿下的影子。”
覃思慎不知該如何接話了,他又開始摩挲杯盞。
所幸裴令瑤不過是突生感慨,並未期待覃思慎也能順著她這話講些自己的看法。
覃思慎沉默片刻,複道:“也不只是銅鏡。”
往後他定然還會有與太子妃同乘的時候,他也定然做不到每一次同乘之時都能如今日這般陪她漫無邊際地閒聊,若是讓她提前備些解悶的小玩意,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欸?”裴令瑤一時不解。
覃思慎不鹹不淡地解釋:“車廂很寬,能放得下你用得上的物件。”
裴令瑤拖長聲音:“哦——”
覃思慎斂眸。
那滋味古怪的思緒還在他心間翻湧。
不多時,馬車在裴府前停下。
裴府一眾人早已侯在府門前。
裴愷本就生得高大,在人群之中格外顯眼,因著心緒激動,他還一直偷偷踮著腳、伸長脖子朝著街口的方向眺望,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惹得裴之敬扯了幾次他的衣袖。
卻說回裴覃二人。
覃思慎先一步下了馬車,思忖少頃,念及這亦是在人前,又念起方才裴令瑤在馬車之中說的那句“總不能讓殿下被誤會了去”,便朝著車廂之中遞出手。
裴令瑤一愣。
眼前這隻手骨節分明,可不是拂雲。
是太子。
她輕笑一聲,這才搭著覃思慎的右手,踩向轎凳,而後款款步出馬車。
柔軟的衣袖拂過覃思慎的手腕。
裴令瑤低聲道:“多謝殿下。”
覃思慎道了句“無需言謝”,見她在身旁站定後,方才收回手去。
裴令瑤抬眼望向府門處,正正好對上了裴愷那“鶴立雞群”的腦袋。
她“哧”地一笑。
阿兄果然很掛念她。
覃思慎別過臉去:“嗯?”
這日天朗氣清,萬里無雲,熾烈的日光毫無保留地灑向地面。
裴覃二人的目光在疏朗的日色中輕撞,鎏金似的光線在裴令瑤眼尾拖出一道豔麗的長痕。
她嘴角漾著笑意,好心道:“殿下自在而行便可。”
她本想要學著覃思慎的模樣壓沉聲音,只是說到最後兩個字時還是沒忍住地高高揚起。
即將歸家,她實在是興奮得很。
至於她為何會說出這句話,不過是方才與覃思慎四目相對,她忽地就想起去垂拱殿面見聖上時的事情了。
當然,她並非是起了甚麼僭越之心,想要將自己的父兄與高堂之上的九五之尊作比;她只是單純覺得,太子教過她如何對待他的長輩,她便也該投木報瓊。
覃思慎:“你……”
裴令瑤挑眉:“我?”
她耳下那一對瓶蓮鴛鴦金耳墜在日光中輕輕蕩著。
她下意識地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有何不妥嗎?”
覃思慎:“沒有。走吧,別耽擱了時辰。”
裴令瑤一頭霧水,到底還是歸家的喜悅壓過了疑惑:“哦。走吧走吧,我也想見家裡人啦。”
一眾人見過禮後,裴令瑤與覃思慎便並肩往裴府中步去。
隨行的宮人們也將回門禮抬入裴府。
裴之敬不在乎這如流水般的回門禮,他只是在回想方才所見。
方才,瑤瑤與殿下似是在竊竊私語?
自古天家無真情,但他們相處的……也許沒有他想象中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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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尚未至午膳之時,陳夫人與府中一眾女眷便擁著裴令瑤回了閨房。
甫一回到熟悉的小院之中,裴令瑤先去廊下逗弄了一番自己的鸚鵡;幾日不見,那鸚鵡仍在叫著“萬事順遂、萬事順遂”。
她讀過那句“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自然也清楚,鸚鵡是做不得她的陪嫁的。
而後,一眾女眷熱熱鬧鬧地說笑了好一陣,陳夫人方才拉著裴令瑤問起東宮種種。
陳夫人:“宮中可有人為難你?”
裴令瑤搖頭:“太后娘娘很是親和 ,殿下也挺好說話,且還很是心細,凡有所求,都可與他商量著來。”
若是被旁人聽到她這後半句話,定是會瞪圓眼睛,反駁一句“你說的只怕不是大殷的太子吧”。
陳夫人對裴令瑤的答話不置可否,又問:“東宮之中當真是沒有旁的姬妾吧?”
東宮之中,數年不置側妃、侍妾,這事在京中都算是一樁奇聞;彼時陛下為太子和裴令瑤賜婚時,本還欲賜下兩名側妃,最終不知為何,卻是作罷了。
陳夫人清楚,當初她雖用這話來安撫過裴令瑤,但所謂奇聞,到底只是“聞”。
眾所周知,百聞不如一見。
裴令瑤頷首:“大伯母放心,當真是沒有的,殿下的學業與政務都忙得很呢。”
她悄悄腹誹,太子忙得都與她定下十日之約了,哪還容得下旁人?
陳夫人聞言先是一喜。
如今世家子也少有不納妾室之人,太子這般潔身自好,於瑤瑤而言,倒是一樁極好的事。
復又為“忙得很”三字嘆了口氣。
這便是說沒有多少時間陪伴裴令瑤了。
在陳夫人看來,這自然是得大於失的。
但如人飲水,箇中感受,也只有瑤瑤自己去品味了。
陳夫人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那、那,我那日教你的敦倫之事?”
裴令瑤耳根一紅,細聲答:“……倒不像那圖中畫得那樣花樣百出。”
她答著答著,忽地憶起太子那句低低的“抱歉”,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所以那日太子耽擱了好一陣,會不會是因為……他也不太會?
裴令瑤抿著嘴偷笑。
太子也會有不太會的東西麼?
陳夫人:“怎麼了?”
裴令瑤紅著臉擺擺手:“無事無事。”
她怕陳夫人仍要追著詢問自己的“教學成果”,趕忙將話題拉開,說起些宮中的景緻與美食來。
另一廂,裴之敬雖心中記掛著女兒,卻也得先留在前院招待覃思慎。
簡單寒暄幾句過後,裴之敬正準備尋個話題。
只見覃思慎從衣袖中翻出了一冊《論渠》。
裴之敬看看覃思慎,又看看他手中的書,不解:“殿下?”
覃思慎聲如冷玉,卻收斂了威勢:“孤觀裴大人著作,尚有幾處略有不解,可否請裴大人賜教?”
提起自己所著之書,裴之敬不卑不亢,娓娓道來。
覃思慎亦聽得認真。
說罷朝政上的事情,裴之敬心中始終還是掛著女兒。
他幾度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道:“臣斗膽,想問殿下一句,瑤瑤她在東宮……可還好?”
覃思慎一怔。
他沒想到裴之敬會問得這樣直接。
裴之敬道:“這些年,臣從未想過瑤瑤會嫁入東宮,也沒教過她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太子妃,她性子直,有時嘴比腦子還快,若是有何冒犯之處,殿下……罰臣這個失職的教導之人便是。且臣家夫人走得早,這些年,瑤瑤怕臣憂心,總是報喜不報憂,臣、臣……”
他是不是不該和太子說這些的?
他一把年紀了,怎還這般沉不住氣?
他會不會反而讓瑤瑤的處境變得更糟?
覃思慎聽著裴之敬口中不甚周全、甚至有些不著調的話,先是明白了他滿腔才幹、當初為何會被貶出京,繼而竟是不知所謂地生出了些羨慕之心。
作者有話說:
來啦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李清照《浣溪沙·閨情》
鴛鴦交頸期千歲:李郢《為妻作生日寄意》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唐·朱慶餘《宮中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