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作者的對峙
“所以現在怎麼辦?”賀婧問蘇月。
蘇月嘆了口氣:“她寫這本書的時候,只是想寫一個爽文,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越寫越狗血,越寫越虐,最後把自己都寫進去了。”
她嘆了口氣,表情有些懊惱:“可能是我那段時間心情不好吧,看不得女主太順,總想給她加點磨難,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賀婧嘴角抽搐。
這甚麼作者,心情不好就虐女主,讀者知道嗎?
“那外面的作者呢,還會繼續搞事嗎?”賀婧問。
蘇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會,她的任務就是維持劇情正常執行,保證這本書能按大綱走。現在劇情崩成這樣,她肯定會想辦法補救。”
“補救?”賀婧冷笑,“怎麼補救,把我困在幻境裡?”
蘇月點頭:“那是一種辦法,如果困不住你,她可能會用更激烈的手段。”
“比如?”
蘇月看著四周倒塌的房屋,語氣沉重:“比如現在這樣。”
賀婧愣了一下,明白地震是作者搞的。
蘇月說:“她能控制書裡的環境,想用這些逼你走劇情。”
賀婧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這作者是不是有病,寫書就寫書,搞甚麼自然災害?
“那你怎麼想?”賀婧問蘇月。
蘇月嘆氣:“也不知道。”
賀婧一把按住蘇月的肩膀:“你經歷了這本書裡的一切,你應該知道這些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
看著她皺眉,賀婧繼續說:“沈珩為了你消失了,說只要能保護你,他甚麼都不在乎。他不是你筆下的工具人,他是真的喜歡你。你現在想起來了,你怎麼面對他?”
蘇月的眼眶紅了:“我知道,我現在是蘇月,不是作者。沈珩真的對我好,我不想讓他的犧牲白費。”
賀婧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賀婧問,“怎麼對付外面那個作者?”
蘇月想了想,說:“找到她,讓她消失。”
賀婧沒聽明白。
蘇月解釋道:“我們三個本來就是一個人,只要我們三個統一,她就不會再找事了。”
“聽起來挺危險的。”賀婧皺眉,“我不會消失吧?”
蘇月聳肩:“不知道。”
但現在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
賀婧想了想,問:“怎麼找到她?”
蘇月指了指賀婧,說:“她一直在你身邊,幻境裡你見過她兩次,地震的時候她借你奶奶的樣子出現過。她很想見你,只是方式不太友好。”
這作者,真是夠了。
賀婧嘴角抽搐:“那我現在怎麼見她,總不能站在這兒等她來吧?”
蘇月想了想,說:“你閉上眼睛,想著她。她是你的創造者,你和她有天然的聯絡。只要你想,就能感應到她。”
她將信將疑地閉上眼睛,開始想著作者。
突然,她感覺周圍安靜了。她睜開眼,四周一片虛無的白色,又回到之前那個空間。
作者站在她面前,戴著那個熟悉的面具。
“又見面了。”作者說。
賀婧這次沒有害怕,反而笑了:“那我們聊聊,接下來該怎麼讓你消失吧。”
作者笑了一下,把筆遞了過來。
“幹嘛?”賀婧低頭看著那支筆,一臉困惑,“讓我簽字畫押,還是給你簽名?我可告訴你,我的簽名現在可是值錢的,不能隨便給。”
“寫你想寫的情節。”作者說,“你可以用這支筆,寫出你想要的命運。”
賀婧皺著眉,猶豫著要不要接。
“試試看。”作者催促道。
賀婧將信將疑地接過筆,想了想,在面前的空中寫下:【賀婧獲得影后,站在領獎臺上接受萬眾矚目。】
字跡剛落,眼前的景象瞬間變換。
賀婧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頒獎典禮現場,身上穿著一襲華麗的拖地長裙,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雙眼睛注視著她,閃光燈亮成一片。
“第35屆演藝獎最佳女主角賀婧!”
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響徹全場,掌聲跟著響起。旁邊坐著的是圈內一眾頂流,都紛紛起身祝賀她。前排的陸鳴謙眼眶泛紅,拼命鼓掌,那眼神裡滿是驕傲。
賀婧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獎盃。沉甸甸的,金屬質感,上面刻著她的名字。
這麼輕鬆就影后了?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發表獲獎感言,面前的景象又是一陣扭曲。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站在自家客廳裡。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她探頭一看,陸鳴謙圍著圍裙,正手忙腳亂地翻炒著甚麼,鍋裡黑乎乎的一團完全看不出原材料。
“馬上就好!”他回頭衝她笑了笑。
賀婧嘴角抽搐,連柴米油鹽的生活都能實現?
她不得不承認,心裡確實湧起一陣暖意。
眼前的景象再次消散,她又回到了那片白色的空間。作者依舊站在原地,面具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看到了嗎,你可以隨意更改自己的命運。”作者說,“想當影后就是影后,想好好過日子就好好過日子。這樣的生活,不爽嗎?”
賀婧沉默了下去。
確實爽,不用奮鬥,不用努力,寫幾個字就能得到一切,這簡直是終極夢想啊!哪個打工人沒幻想過這種躺贏的人生?她之前拍戲累成狗的時候,做夢都想過這種日子。
但是,她並沒有感覺到快樂。
她抬起頭直視著作者,說:“這不是真實的生活。”
作者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微微愣了一下。
賀婧繼續說:“你讓我寫,我確實寫出了想要的東西。但那不是我拼來的,是你施捨的。我在這個虛構的場景裡領獎,但臺下的掌聲是真的嗎?陸鳴謙在廚房做飯,真的是他做嗎?”
她晃了晃手裡的筆:“這支筆能寫出我想要的一切,但寫不出我想要的過程。我想要的不是結果,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
作者皺皺眉,聲音冷下去:“既然如此,那就直接結局吧。”
話音剛落,周圍的白色空間瞬間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吞沒。那些文字飛舞在空中,組成一個又一個場景。
賀婧看到自己因為劇情的力量,被陸鳴謙誤會趕出家門。她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雨裡,面前的大門緊閉,無論怎麼敲門都沒有回應。
場景一轉,她流落街頭,曾經的光鮮亮麗蕩然無存。路人的指指點點,媒體的惡意報道,曾經的朋友避之不及。
再一轉,她躺在一間破舊的出租屋裡,面色蒼白,生命垂危。
最後一個場景,她閉上眼,帶著遺憾離開了人間。
文字在她頭頂盤旋,組成一行大字:【這就是你的結局。】
賀婧盯著那些文字,感覺胸口傳來熟悉的刺痛,那是劇情強制力的電流。
她突然笑了,挑了挑眉:“讓我悽慘死亡,然後呢?讀者能爽嗎?現在都甚麼年代了,誰還吃這套虐女主的套路?作者你是不是還活在十年前?”
空中的文字微微震動了幾下,似乎被她的話激怒了。
賀婧握緊手裡的筆,筆身的溫度突然變得滾燙,但她沒有鬆手。
“我不會演這個悲劇角色。”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你筆下的提線木偶,不是你用來發洩情緒的垃圾桶。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愛的人,有我自己的選擇。”
她舉起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戳向那些飛舞的文字。
筆尖刺入文字的瞬間,那些字像是被點燃的紙,從中心開始燃燒。火焰迅速蔓延,吞噬著一個個場景,一段段劇情。
賀婧感覺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震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崩塌。
緊接著,她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然後,她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運動服,臉上帶著淤青,眼神黯淡無光。她的周圍是層層疊疊的文字,像牢籠一樣把她困在裡面。
那個女孩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一瞬間,賀婧腦海裡湧入了無數畫面。
女孩從小被父母拋棄,在親戚家輾轉寄養。她總是那個多餘的人,吃飯不敢多夾菜,睡覺只能打地鋪,稍微做錯一點事就會被罵賠錢貨。
長大後,她拼命工作,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但無論她多努力,總是被人挑刺,被人否定,被人推來推去。領導說她不夠圓滑,同事說她太孤僻,相親物件嫌棄她沒背景。
她沒有人愛,沒有人真正在乎她。
於是她開始寫小說,寫一個被所有人喜歡的女孩。那個女孩漂亮聰明有才華,有愛她的男人,有支援她的朋友,有閃閃發光的前程。
她把所有自己渴望卻得不到的東西,都給了這個女孩。
但是寫著寫著,她不甘心了。
憑甚麼這個虛構的女孩能得到一切,而真正的她只能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在角落裡看著?
於是她開始給這個女孩製造磨難,讓她被虐,讓她受苦,讓她經歷自己經歷過的一切不公。每一次虐女主,她都像是在報復那個幸福的自己。
賀婧突然明白了一切。
她不是甚麼普通的書中女主,她是這個女孩用自己的一部分創造出來的,她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那些劇情的折磨,穿越女的搗亂,還有被強制走完的虐心情節,全都是這個女孩內心的投射。
她在報復自己,也在報復這個世界。
賀婧感覺眼眶有些發酸。
她走過去,在那個女孩面前蹲下來。女孩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像是害怕被打。
賀婧伸出手,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