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我來到戛納很開心，見到你也很開心。”】
“我的腦子肯定就是在這時徹底壞掉的。”餘曉露用自嘲的語氣這樣評價那時的自己。
許月瑩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餘曉露遞給她的水杯，臉上的表情有幾分陰沉。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所以那時你回到B市後又和他去看電影了？”
餘曉露點了點頭，說道：“嗯，看的是《願藍天常藍》。”
許月瑩皺起眉頭想了會兒，發出了“噗嗤”的笑聲，說：“我看過那個，完全不是你會喜歡的型別。”
餘曉露也笑了，點頭表達了贊同，說道：“笑料和劇情都很老套，劇本邏輯不通，沒有任何驚喜的包餃子結尾，只有演員陣容還行，可是……”
“可是甚麼？”
“景熠看得挺開心的，我當時也被逗笑了，觀影過程還不錯。”餘曉露說著，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臉上浮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許月瑩看著閨蜜臉上的笑容，知道她對回憶裡的過往抱著美好的感情，雖然許月瑩作為故事的傾聽者有自己的想法，但她還是鼓勵閨蜜繼續說下去：“你們就是從那時開始常見面的？”
“沒有，我們大部分交流都是透過微信和電話，畢竟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很難對上時間。一起去電影院的次數，一共也就三次。”餘曉露回答道，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不過就是從那天起，我們的微信記錄幾乎就沒有斷過了，天天都在聊電影，像是在做甚麼彙報作業一樣，看了甚麼都要和對方說一下自己的感想。有時候他看到我們的公眾號上發了我寫的稿件，也會過來跟我說他的想法。”
餘曉露記得，那時季逸純開始讓她去完成一些簡單的採訪任務，也十分關注她的稿件，頗有幾分器重她的意思。餘曉露自然也不想讓她失望，便盡力做好所有的工作。
在柏林電影節，餘曉露得到了一個珍貴的機會，採訪到了一位在行業中相當有地位的編劇。她帶著自己的熱愛與尊敬，在季逸純的指導下，完成了採訪稿。
“這次做得很好！接下來要好好準備五月的戛納。”季逸純笑著誇獎了她。
當稿件在“季風影視”上釋出後，文章的評論區裡出現了一些對採訪內容的討論，也有一些對稿件作者的誇讚，讓餘曉露感覺無比滿足。
能夠當面向崇拜的編劇表達自己對他的作品的喜愛與感想，能夠用自己的文字讓更多人知道自己喜歡的作品與作者，能夠去國際知名的電影節前線看最新的電影作品，這些事情餘曉露以前都只敢在腦海中想象，現在她的想象正在一點點地變成現實。
可她從前的想象裡，並沒有景熠的存在。
雖然春節後兩人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天，但再次見面，是在兩個月後，在戛納的海邊。
在柏林的時候，景熠就在微信聊天時告訴了餘曉露，他會去戛納。
“有個做電影內容的影片賬號，叫‘Film-mate影迷’的，你可能知道？”
餘曉露當然知道，那是她相當喜歡的賬號，常常釋出一些略顯硬核的拉片影片，她的很多視聽語言知識就是從那個賬號釋出的解讀影片裡學習到的。雖然就粉絲數而言比不上一些同型別的短影片賬號，但從播放量和影片評論區的討論度來看，這個賬號在影迷圈子裡相當有知名度。
“他們想做一個科普電影節的系列，想要邀請一些明星作為嘉賓，但太紅的又請不到。就在他們發愁的時候，主策劃看了《蝸牛的夢》。”景熠在語音裡解釋著。
“於是就邀請你了？”餘曉露打字回覆道。
“沒有！他們是想邀請筱婷的，但筱婷那邊拒了，最後策劃案兜兜轉轉到了Ellie姐手裡，我說想去，Ellie姐覺得沒有甚麼壞處，就答應了。”景熠的語氣裡帶著興奮。
餘曉露也笑了起來，她發自內心地替他感到開心。
又一條語音資訊彈了過來：“主策劃說外語是個難題，希望我至少惡補一下英語，所以Ellie姐給我找了個老師，我最近開始上英語課了，還得學一兩句基礎法語。”
餘曉露的腦海裡閃過景熠那口蹩腳的英語，認真地打字回覆了對方：“加油！”然後又從表情包裡找到了一隻努力學習的卡通小熊，給景熠發了過去。
“你也加油！”景熠也用文字回複道。
馬上又跟著彈出了一條新的訊息：“我等著讀你在電影節寫的文章。”
餘曉露看著微信對話方塊裡景熠發來的訊息，感覺心跳加速的同時，又生出了一種負罪感。
她每天都期待著景熠發來的微信資訊，可當她意識到兩人的關係正在拉近時，她又感覺沒有告知他真相的自己在做一件不可原諒的錯事。然而，一旦她產生坦白的衝動，就會有個魔鬼般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響起：“現在說出來，就可能再也收不到他的微信了。”
再一會兒，再和他聊一會兒。
她就這樣一直自欺欺人地繼續著這段不該開始的關係。
那年戛納電影節開幕的日子，和餘曉露的生日正好是同一天，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環境變化引起的水土不服，那天餘曉露醒得特別早，她望著窗外的淡光，愣是感覺不到一絲回籠覺的睡意。
季逸純訂的酒店很好，距離戛納的海灘很近，隱隱約約有一陣陣的海浪聲傳入耳中，餘曉露像是中了塞壬的魔法一般，起床換了身衣服，決定去海灘上散散步。戛納五月的清晨還帶著寒意，餘曉露裹緊了身上的外套，看著空無一人的沙灘，又望了望朝沙灘撲來的陣陣海浪，她斷定散步並不是個好主意，轉身準備原路返回酒店。
“餘曉露？”
熟悉的聲音和熟悉的語言傳入耳中，餘曉露看了過去，此時朝陽還未有蹤影，與海相連的天空泛著魚肚白，但來人那頭金髮還是率先映入了她的眼簾，而當她看清楚走來的人是景熠時，她愣在了原地。
“早上好啊，你起這麼早？”景熠打著招呼走上前來。
餘曉露知道，自己應該自然地朝對方揮手，平淡地問候一句“早上好”，就像普通朋友一樣。可她卻無法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也無法張嘴說一個字。
“怎麼了？還沒睡醒？應該不至於我染個頭發就認不出我吧！”景熠笑著說道。
餘曉露盯著染了金髮的景熠，根本無法移開視線，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沉入了記憶的深海，透過海水的漩渦，回到了那個炎熱的夏天。她才驚覺，那已經是五年前了。
“五年……”餘曉露的說話聲小得像是蚊子叫，聲音在傳入景熠耳朵之前就被海浪聲吞沒了。
自己對於面前的人而言是不久前才認識的新朋友，可她早在五年前就單方面認識他了，她早在五年前就單方面喜歡上眼前的男人了。
“甚麼？我沒聽清？”景熠笑著問道。
餘曉露抿了抿嘴唇，並沒有重複剛才的話，只是努力保持自然地打招呼：“早上好，你怎麼會在這裡？”
景熠聳了聳肩，說：“航班時間安排得很緊，我們一小時前才剛到酒店，我在飛機上睡多了，現在又不覺得困，就想著出來走走。你呢？”
“差不多吧，我醒太早了，怎麼也睡不著。”餘曉露解釋道。
“這裡還挺冷的，你穿夠了嗎？”景熠問道。
餘曉露點了點頭。
兩人這麼說著說著，便自然而然地並肩在沙灘上慢慢走了起來。
“今天會很累的。”餘曉露說道。
“沒關係，最近在組裡也累慣了。”
餘曉露聽了，語氣有些驚喜地問道 ：“你進組了？”
景熠點了點頭：“嗯，之前試了一個偶像劇，試上男主了。”
“那你來這裡不會耽誤拍攝嗎？”餘曉露問道。
“進組前就和製片打過招呼了，調整了一下拍攝日程。”景熠說道。
“頭髮也是為角色染的？”
“嗯。”景熠笑著應道，“我的角色是一個樂隊的鍵盤手。”
餘曉露的臉上露出了好奇的微笑，說道：“是個甚麼樣的故事？”
“網文改的，叫《會唱歌的貓》，你可以去看看，講的是五個年輕人組樂隊的故事。”景熠笑著講述起了故事的大致內容。
餘曉露歪頭看著景熠，認真地聽他講的話。他們在沙灘上走著，天空一點一點地變藍，海水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沙灘上，將他們身後的腳印淹沒，而餘曉露只想要把此時此刻的一切都裝進記憶裡，彷彿已經無法想象到比這更美好的場景了。
“小心。”景熠突然輕聲說道。
沒等餘曉露反應過來，手就被景熠牽住，他拉著她往旁邊走了兩步。一個稍顯洶湧的海浪打來，海水往前湧了好一段距離。餘曉露意識到，如果不是景熠拉著她走得及時，她的鞋子和褲腿恐怕都會被打溼。
“謝謝……”餘曉露開口道謝，有些發愣地看向自己被景熠牽著的手。
“沒關係……”景熠應著，卻又看著自己的手眨了眨眼睛，像是才發現自己拽著餘曉露的手似的，慌忙鬆開了手。
兩人後知後覺地尷尬起來，馬上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又似乎走得太遠了，景熠朝餘曉露做了個手勢，兩人便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去。
餘曉露絞盡腦汁地開口轉換話題：“你這兩個月學英語的成效如何？”
景熠聽了，露出一個略帶靦腆的笑容，說道：“應該還行，至少到目前為止碰到的外國人都能簡單交流……”語氣裡滿是不確定，自己說完又迅速找補：“雖然也只是簡單的打招呼甚麼的……”
餘曉露笑了起來，說道：“口語多練練就會好起來的。”
景熠聽了，也笑了起來：“我的英語老師也這麼說，就算是沒課的日子他也會騰出十幾分鍾打電話過來抓著我練習，連我生日都沒有放過。”
餘曉露從來沒有忘記過景熠在三月份的生日，她記得那天自己猶豫了一整天，猶豫要不要在微信上給對方發去一句：“生日快樂。”最終她並沒有發，她沒有那樣的勇氣，即使幾年前她還曾在同樣的日子裡，在景熠的微博賬號下留下同樣的四個字。
“生日快樂。”餘曉露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現在說出這句話的心情，和從前在微博上給對方留言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景熠先是一愣，隨即用玩笑話的語氣說道：“說晚啦！兩個月前就過完了， 明年記得準時些！”
餘曉露沒有料到他的回應如此隨和，好像他們是已經認識多年的好友。“明年”二字觸碰到了她敏感的神經，似乎在景熠腦中的未來裡，有她的一個位置。
“我還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天，告訴我吧。”景熠又說道，臉上滿是笑意。
餘曉露頓時感覺雙頰發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地說道：“今天。”
景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禁又確認了一遍：“今天？真的？”
“嗯。”餘曉露點了點頭。
景熠停下了腳步，又一次伸出手，輕拉了一下餘曉露的胳膊，但在對方停下回頭時，他便馬上鬆了手。
餘曉露不知道景熠要做甚麼，臉上略過一絲疑惑。
“生日快樂。”
景熠說話的語氣無比認真，聲線柔和，就像是念出了一句咒語。
太陽已經升起，柔軟的橙色灑在景熠的身上，映得那頭金色的髮絲閃耀出了與尋常不同的光芒。餘曉露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陽光的顏色，海浪的聲音，潮溼的味道，站在自己面前彷彿正發著光的男人，這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那句話深深地烙印在了餘曉露的心上。
那抹金色如此耀眼，讓餘曉露的視線本能地想要躲避這刺眼的光芒，可又不慎撞上了那雙漂亮的眼睛。景熠的桃花眼似乎總是帶著一股似水柔情，讓人不禁懷疑他眼裡的真情摻了幾分假。可他總是能用真摯的語氣，用他美妙的聲音，說出簡單的話語，去強調他那份渾然天成又毫無雜質的真誠。
為甚麼從前在螢幕上看他演的戲時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呢？
餘曉露的腦海裡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謝謝。”餘曉露認真地回應道，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聲“謝謝”裡，包含了多少她自己的私心。
謝謝景熠的這句“生日快樂”，同時也謝謝他成為偶像，成為演員，成為閃閃發亮的人。
“有想要的禮物嗎？”景熠笑著問道。
“沒有。”餘曉露微笑著搖了搖頭，她認為自己得到的已經夠多了，甚至有很多是她本不該得到的，她不能不知足。
“真的一樣想要的都沒有嗎？”景熠確認道。
“真的沒有。”餘曉露笑著強調道。
景熠笑了笑，並沒有多說甚麼。兩人又邁開腳步，繼續朝酒店所在的方向走回去，很快酒店的大門便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
“來到戛納，你開心嗎？”景熠忽然出聲問道。
“當然開心！”餘曉露笑著答道，“雖然電影節還沒有正式開始，但能來到這裡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那太好了！”景熠回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餘曉露轉頭看向景熠，反問對方：“那你呢？你開心嗎？”
出乎她預料的，景熠竟也轉頭看向她，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她聽到了景熠的回答：“我來到戛納很開心，見到你也很開心。”
空氣中有甚麼變得不一樣了。
在那一刻，餘曉露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她好像能聞出味道來，是一股甜膩的香味，令人上癮，卻也充滿著危險的氣息，但她下意識地選擇了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