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有收穫。”】
十年前的六月，當餘曉露看著眼前的最後一張試卷被收上去時，她就知道自己會被劃分到“高考失利”的人群裡。
餘曉露記得自己走出考場的時候感覺十分恍惚，周圍的同學都沉浸在“高考結束”的巨大喜悅中，可這種喜悅又好像離她很遠很遠，她根本感知不到。
“曉露，我們今晚出去吃！去吃麥當勞！老師已經同意了，第一節晚自習結束前回來就行！”許月瑩興奮地大叫著。
餘曉露不想做掃興的朋友，便欣然答應了。
她們就讀的高中是住宿制，學校定了在高考結束第二天開畢業典禮，所以學生要在學校宿舍再住一晚。雖然很多同學是由家長先接回家住一晚，但餘曉露和許月瑩並不在此列。
許月瑩的父母在外出差，但答應了她一定會在明天的畢業典禮到。
“明天10點開始，你們準時到哦！”
“沒關係啦！都考完了就不要糾結送考的事了，我又不介意！”
許月瑩正在和父母打著電話，餘曉露坐在她對面吃著薯條，望著閨蜜高興的樣子，她的臉上也掛起了淡淡的笑容。
至於餘曉露，她的父親並不真正關心她的高考，他只關心那個由分數量化出來的結果是“給他長臉了”還是“給他丟面子了”。而她的母親是中學老師，是初三班級的班主任，中考就在高考後一週，她忙得只有空給餘曉露發來一句：“我們明天再去接你。”
沒有人問餘曉露在考場裡感覺怎麼樣，同學們都不想破壞這份壓抑許久的喜悅，而老師們似乎都預設一直在年級里名列前茅的她不會“掉鏈子”。
於是餘曉露甚麼都沒有說。
畢業典禮當天，當看到只有母親一個人來到學校時，餘曉露忽然間失去了所有坦白的勇氣。
那天晚上，餘曉露把所有行李丟在臥室的地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亮得晃眼的燈，面無表情。她沒有哭，只是想象著在不久的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她能想象到父親的失望與暴怒、母親的沉默與擔憂，可卻覺得內心有股詭異的平靜。
距離出成績還有二十天，至少還能過二十天的安生日子。她默默地想著。
高考結束後沒兩天，許月瑩就和父母一起去旅遊了。而自己的父母因為工作，白天時間都不在家裡，剛開始的一週，餘曉露一直是一個人呆在家裡度過白天的時光。
餘曉露的故鄉C城在南方城市裡也屬於最南邊的那一片，六月就已是需要靠空調乘涼的氣溫了。
“白天開風扇就行了，別開空調，省點電費。”這是父親常說的話。
餘曉露記得那年夏天特別炎熱，蟬鳴聲也異常聒噪，彷彿是在提醒她不要想著逃避現實，再過幾天，成績一出，她就必須面對後面將要發生的一切。
即使每天總會有那麼幾個瞬間，腦海裡閃過考場裡的場景，但餘曉露還是刻意不去想，她想要找一些事來做，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想要讀些甚麼，可一旦安靜下來，自己坐在考場裡的那種焦慮感又會湧上心頭。最後，餘曉露發現自己只能坐在電腦前，一部接一部地看電影，看累了就在影片網站裡隨意瀏覽，點開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有哪裡吸引自己的影片播放起來，總之她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那一天也是一樣的情況，餘曉露穿著寬鬆的T恤和校服短褲坐在電腦前，室內的氣溫熱得她發暈，只有身後老舊的小電扇用力地送來一些微風，為了感受到這點清涼，她把長髮束在腦後，露出脖頸來。
只靠這麼個小風扇排解這種燥熱是根本不夠的，她還在冰箱裡囤了一些冰淇淋，熱得不行就開啟一個來吃。
剛剛看完一部差強人意的恐怖片，餘曉露關掉了播放軟體。連續幾日看了多部質量參差不齊的恐怖電影，她已經感覺乏了，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撥動著滑鼠的滾輪，一排又一排影片封面從她眼前滑過，而她也只是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小電扇費力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那份她不斷迴避的情緒又一次趁虛而入了，餘曉露甩了甩腦袋，無意識地加快了手指波動滾輪的速度，急切地想要找個影片播放。
一抹金色映入眼簾，餘曉露甚至都沒有看清楚影片封面上的金色是甚麼就點了進去。影片開始播放了，餘曉露才想起來看一眼標題：《這是甚麼寶藏帥哥！》
餘曉露還沒搞明白“寶藏帥哥”是甚麼意思，影片裡的人就吸去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影片裡的男生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坐在一架黑色的立式鋼琴前，穿著一身筆挺優雅的黑色燕尾服，頭髮卻被染成了桀驁不馴的刺眼金色，一股強烈的衝擊感撲面而來。他低著頭，鏡頭拉得很遠，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把雙手放到琴鍵上，緩緩地彈奏出樂曲。鋼琴旁邊立著麥架，麥克風就架在他的面前。
餘曉露想透過前奏判斷出是不是自己聽過的歌，可惜沒等她猜出來，前奏就結束了，那個男生抬起了頭，對著麥克風唱出了歌詞：“你像飛鳥翺翔天際……”
餘曉露這才發現是自己聽過的歌，歌名叫《耀眼》，只是原曲的風格是偏向輕快的，在這裡被改編成了抒情的版本。可這已經不重要了，鏡頭切到了近處，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臉，清秀的五官帶著些許的柔美，但帶著英氣的輪廓又給他帶來了幾分硬朗的帥氣，倒是那頭金髮和他的氣質有些格格不入。
只有那雙眼睛，漂亮得異常突出，像一對磁石，吸住所有看向他的視線，而螢幕外的餘曉露就這樣被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你像海魚暢遊汪洋……”
他彈著琴，唱著歌，嗓音清亮，鼓舞人心的歌詞經過慢節奏的改編，少了原曲的熱烈，卻仍然充滿著力量，像大海一般沉靜有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甚至多了幾分含情脈脈。
“你要喜歡耀眼的自己……”
他唱出最後一句歌詞，同時手指也彈出了最後的音符，他在鏡頭前笑了起來，眉眼彎彎，臉上盡是滿足的喜悅。
螢幕黑了下去，影片就結束在了這裡，餘曉露在黑屏的倒影中看到了流著眼淚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開始哭的，也不知道影片結束後她在電腦前呆坐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時，冰淇淋已經化了，滴在了她的手上和桌面上。
餘曉露馬上起身去找抽紙，慌亂地處理好一切後，她的眼淚早已止住，再次坐定在電腦前，她想起要去查查那個男生叫甚麼，這並不費勁，影片下方的簡介裡就清楚地寫著他的名字：景熠。
“景熠。”餘曉露喃喃地將這兩個字念出了聲。
請給寶藏帥哥景熠投上寶貴的一票吧！——簡介裡還有這麼一句話。
起初餘曉露並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那個影片就像是有魔力一般，她開啟了迴圈播放，然後在網上搜尋起了景熠的名字。很快，餘曉露就搞明白了影片的來源。
一檔名為《閃耀偶像計劃》的選秀綜藝節目正在另一個影片網站上熱播著，而這個名為“景熠”的男生，正是這個節目裡的選手。七十個年輕帥氣的男孩子聚集在這個節目裡，進行一輪又一輪的唱跳錶演，由觀眾的投票決定他們的去留，最終得票數最高的七個人將組成一支男子偶像團體正式出道。
節目才剛開播沒多久，網路上的討論度並不算多。開頭兩期的內容主要是各個選手上臺進行才藝表演，餘曉露拉著進度條找了半天，也沒看到剛剛影片裡的那一段。她又到影片底下看別人的評論，從中找到了答案：景熠並不是人氣選手，在節目正片裡的鏡頭寥寥無幾，個人舞臺也被一筆帶過了。節目組為了拉高討論的熱度，在微博上面做了一系列線上宣傳活動，選手們都將自己的初舞臺上傳到了自己的賬號裡。
於是，餘曉露又找到了景熠的微博賬號，點選了“關注”。
此時的餘曉露還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成為所謂的“追星族”。
影片網站給《閃耀偶像計劃》開設了專屬頁面，上面公佈著各個選手在前一週節目播出時的得票數，並設定了投票通道。餘曉露看到景熠的票數相比現在位於前七名的選手的得票數，差了有一位數之多，看來確實沒有甚麼人氣。她想要給他投票，便去看了投票規則，發現自己現在註冊網站賬號可以投兩票，又去註冊了賬號，給景熠投了票。
餘曉露又回過頭去看起了剛剛被她拉進度條隨意略過的兩期節目，這次她看得很仔細，試圖在鏡頭的犄角旮旯裡，找到那顆耀眼的金色腦袋。在這個過程中，她也漸漸被其他一些選手吸引，有人一開口便能聽出唱功紮實，有人跳起舞來就像是能脫離重力，還有人總是妙語連珠地說出一些有趣的話語，但鏡頭裡的每一個選手，都在努力地想要實現夢想，散發出一種不輸C城夏天的熾熱，讓她逐漸沉浸了進去。
當新的一期《閃耀偶像計劃》上線時，餘曉露已經成為了會準時坐到電腦前觀看節目的“粉絲”。
這一期是要所有選手在短時間內學好規定的節目主題曲舞蹈，之後將有一場考核。餘曉露雖然不太懂這支舞的難度，但看到幾個跳舞比較弱的選手累得癱倒在地又重新爬起來繼續練習，她還是會被打動。出乎她意料的，這一期竟然有不少景熠的鏡頭。
在過去的這幾天裡，餘曉露也從網路上得知了一些景熠的資訊，雖然作為一個在節目裡沒有熱度，以前也沒有參加過其他節目的“純新人”，相比其他選手，他的資訊少得可憐。這年景熠才20歲，還在上大學，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會彈鋼琴，也會一些作曲，他在舞臺上彈唱的那首抒情版的《耀眼》，正是他自己改編的。
這一期節目到中段時，還有不少選手沒有學會舞蹈，景熠正是其中之一。而他在練習室裡獨自練習的場景，被鏡頭記錄了下來。他對著鏡子，一遍遍地重複著動作，跳得滿頭大汗，身上的背心都溼透了，但他卻完全沒有要去休息的意思。節目後期特地標識出了時間，讓觀眾知道他的練習一直從白天持續到了深夜。
背景音裡，響起了景熠的聲音：“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跳舞，就想著努力跳到身體有記憶為止。”鏡頭一切，景熠穿著節目組給選手們統一發的T恤，坐在鏡頭前的高腳轉椅上，捏著麥克風，笑著接受採訪。
“練得這麼累，完全沒有想過要放棄嗎？”編導的問話聲在鏡頭後面響起。
景熠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說道：“累確實是很累，但我總要去試一試的。”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不能知道未來會怎麼樣，只能向前邁進，所以要去試一試，那樣才能強大起來。”
“你不怕就算練得累死累活，也無法透過考核嗎？”編導又問道。
景熠隨意地轉了轉椅子，笑著回答：“不會的，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有收穫。”
餘曉露說不清她聽到這句話時感受到的衝擊，但這一期節目後面的內容她幾乎都沒有看進去。
“所以要去試一試，那樣才能強大起來。”
“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有收穫。”
說出這兩句話的景熠身上有著餘曉露憧憬的一切東西，那麼純粹，那麼坦誠。
餘曉露記得自己就是在那一天，在電腦前呆坐了一晚上，反反覆覆地觀看著這一期裡所有景熠出現的片段。
在那期節目的結尾，景熠順利地完成了主題曲舞蹈的考核任務，而餘曉露也在那一晚後做出了決定。